新聞標題【民報】寫作與信仰不能二分,必須俱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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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與信仰不能二分,必須俱進

台灣基督徒作家宋澤萊訪談 (中)

2016-11-15 10:33
宋澤萊的魔幻寫實主義作品《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是一本宣揚基督教的長篇小說。圖/取自網路
宋澤萊的魔幻寫實主義作品《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是一本宣揚基督教的長篇小說。圖/取自網路

宋澤萊的靈恩經驗

余杰:像我們這樣的社會批判者,當然不能接受建制宗教。中國的佛教跟台灣一樣不堪,看看少林寺方丈的醜聞就明白了。宋老師,當佛教無法滿足您靈魂的求索之時,您就開始轉向了基督教信仰?

宋澤萊:我的信仰之路不是那麽順利,沒有人引導,走得很慢。雖然幼時曾接觸過基督教,卻沒有信主。真正認真思考基督教的問題,是讀大學時去姑姑家,慢慢有所接觸。

在佛教中浸淫多年,無論如何參佛尋求心靈的解脫,但在經濟情況不佳及家務工作勞累的雙重壓力之下,我仍然身心俱疲,健康也每況愈下。我不斷問自己,怎會如此?儘管我讓自己依教修行,提升境界臻於阿羅漢之涯,終究生活現實截然不同,佛經從來沒有說阿羅漢會有三個小孩,並且和太太住在一塊的。在困境無法完全解除下,我瞭解到佛教有其侷限性,便停止研究原始佛教,從1990年再次轉往研究基督教。

我是將近四十歲才信基督教的。從人的眼光來看,我信基督教是意外的;從上帝的眼光來看,是上帝美好的計劃和揀選。

那一天,我在國中的導師室閱讀聖經,座位旁邊的一位老師,是地方教會(也稱小群教會)的基督徒。地方教會是這些年來在台灣發展得很快的宗派之一。他轉頭過來跟我講:「廖老師,你這樣看聖經是沒有用的,雖然很認真,但抱著研究學術的心態看,永遠沒有辦法看懂。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能答對,就說明你全都讀懂了。」

我聽他說話的口吻,有點像我此前非常熟悉的那些禪宗公案,就回答說:「是什麽問題呢?不妨說給我聽聽。」

他問了一個看上去十分簡單的問題:「你信不信耶穌死而復活?」

我想,我看很多禪宗的書、神秘主義的書,裡面有很多人死而復活的故事。中國的古籍中也記載,有人在山中看到魏晉南北朝的人,人不死的可能絕對存在。我就回答說:「我大概可以相信有人死而復活,既然人都可以,耶穌是神,他死而復活當然更有可能。」就在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個異象:耶穌的形象,像放電影一樣顯現在我的眼前。以後還特別看到耶穌掛在髑髏崗上的十字架,讓我大吃一驚。後來我才知道,這是聖靈異象、異夢的降臨,從此以後聖靈再也沒有離開我周身,聖靈給我大把的異夢啟示。

有一段時間,我專揀「四福音書」來看,四福音書就是耶穌的傳記,講的是耶穌是怎樣的人、怎樣的神。我從耶穌身上發現了愛——犧牲自己給別人,那是佛教中沒有的愛。由於愛人如己,耶穌爲我們的罪而死,成為人類的贖罪祭。我知道,不論儒家或佛教,他們的道德來源都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能把握這個心法,就能瞭解自己該做的與不該做的,釋迦牟尼說這叫做「使自己通達到聖人殿堂的方法」,所以才有不「殺、盜、淫、妄……」等十種戒規,這些規定我還做得到。但是耶穌不是這樣說,耶穌的心法是「你希望別人怎麼對待你,你就該怎麼對待別人」,也就是「己所欲,施於人」的道理,還說這是律法與先知的總綱,這就等於叫我們把自己完全犧牲掉,去成全別人。我有錢就必須把錢給別人,有飯就給別人吃,有衣服就給別人穿,有生命就為別人死。這種犧牲不是隨便的人可以做到的,這就是天國的律法!我感到非常震驚,一直到現在,我還不敢說自己是耶穌的好信徒,因為我還做不到!這就勝過了儒家與佛教太多太多了!我讀四福音書是很入迷的,完全相信其中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不但相信耶穌死而復活,更發現聖靈降在我身上發生作用,我的身體的病痛被耶穌治癒了。我能相信聖經裡耶穌的一切言語,也相信耶穌所有的各種奇蹟異能。

靈恩的經驗對我影響很大。再舉一個例子:1990年左右,有一次,我在辦公室翻聖經,看到〈創世紀篇〉最先的幾句話:「神創造天地……聖靈運行在水面上。」忽然,我感到頭頂空了,有一股很大的力量降下,像一座山那麼大。這種存在一直跟我如影隨形。我很緊張,懷疑自己是中邪了嗎?便向傳道人、牧師請教,告訴他們,我發現有一個很大的東西在我的後面,我也不知道是什麽,靠近的時候感到像火一樣熱,能讓自己身體溫暖起來,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牧師不敢斷定那是什麽。那種感覺持續了三天三夜,我不敢做什麽,不敢像平日那樣抽煙,擔心後面的物體看到我有不好的行為,就連講話也要很小心。這使我在生活上很不方便。我就禱告說:我知道你就是上帝的靈,是要告訴我聖靈是存在的,聖經是可靠的;那麽,我已經知道了,請你離開吧。禱告之後,果然聖靈就離開了。

此後,我的行為有很大的改變,讀聖經很熱切,也有過醫病趕鬼的經歷,甚至在教會裡專門教導信徒如何說方言。聖靈在我的內部運作,是一種類似五旬節教派中常有的那種經驗。1994年,我將這些靈恩的經驗寫入長篇小說《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這本書被一位中部地區的牧師看到,推薦給中部牧師團的牧者們閱讀。十年之後,我在2004年受洗前夕,將這段經歷寫成〈耶穌、聖靈臨在與異夢發生的經驗〉一文,在基督徒作家胡長松主持的「基督教通訊」網站上發表,我寫這篇信仰經歷不是為了宣揚我領受的特別的異象,而是爲了傳福音。

後來我慢慢領悟出,當神要顯現救恩時,往往不是抽象的。祂會藉著我們可以感知到的種種內外在事物顯現,有時是突然而單獨的,有時則是一連串的。譬如說是以視景,或者是以夢境,或者是以語言,或者是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正在進行的工作、活動等來顯現它。

信心就是最重要的靈恩

余杰:我相信您的靈恩經驗是真實的,相信聖靈在人身上的工作。而且聖經中的神蹟奇事一直都有發生,並不是某些人所說的聖經成書之後就結束了。我沒有經歷過您的那些異象和異夢,但我真切地感受到上帝在我生命中的帶領,包括如何帶領我們全家像當年猶太人出埃及一樣出中國。我在美國拿到綠卡的那一天居然恰好是我的生日,這也是一個小小的神蹟。不過,另一方面,我對極端靈恩派有所警惕,基督信仰不是以異象、以神蹟奇事、以醫病趕鬼爲標誌,而是認罪悔改、重生得救。

宋澤萊:當然,上帝對每個人的帶領方式不一樣,有人有靈恩的體驗,也有人沒有。我們不能以靈恩作為得救的確據,以及以此作爲一種屬靈上的驕傲。我的朋友中也有很多沒有感受過靈恩「神秘經驗」的基督徒,比如長老教會的劉峰松,他是美麗島事件的受刑人。我曾問他還在監牢裡的那幾年裡,有沒有看到什麼異夢或異象?劉峰松說,除了鐵窗外,沒有看到或夢到什麼,對於聖靈的體驗少之又少。即便如此,劉峰松仍然寫了一些基督信仰方面的書,頗有深度,顯示出他與耶穌之間有著親密的關係。

可見,基督徒中很多好像沒有「靈恩」的人,對於耶穌的信仰卻非常堅強。這些人不是沒有靈恩,而是他們的靈恩顯現在「信心」上。保羅提到聖靈可以給信徒九種恩賜,當中一種叫做信心。有些基督徒信心非常強大,對耶穌的認識很深,那就是靈恩。信心就是最重要的靈恩,其他的恩賜不見得那麼重要。事實上,醫病、趕鬼、異夢、異象、說方言……的恩賜都是聖靈外在的顯現,大部分發生在信仰的初期,由於聖靈還沒有真正的永住在信徒身上(這時,聖靈來到身上都是突然的,後又離去),所以信徒會用功利的心去信基督教,包括要求神給他種種名利或神能,這大概就是馬丁路德所說的「成功神學」。慢慢的,聖靈就會永住在身子裡,信徒的身子就會變成「聖靈的殿」,這時信徒開始會結聖靈的果子,走向「認罪、悔改、重生」的道路,這就比較成熟了,這大概就是馬丁路德所說的「十字架神學」。信仰應該以「十字架神學」為重,唯有「認罪、悔改、重生」我們才能夠把罪去掉,在末日審判時才可免於被棄,才可免除上帝的追究。

余杰:多年的信仰追求中,你在不同宗派和類型的教會聚會過,而不是像大部分基督徒那樣「從一而終」。請您分享一下對各類教會和觀察和思考。

宋澤萊:我是在一間信義宗教會受洗的。這間教會創建於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由挪威傳到台灣來。本來是以外省人、眷村居民爲主體;後來他們打破籬笆,往外傳福音,信徒的成分變得相當多元。

我是持強烈本土意識的台灣知識分子,一般不會跟外省人深入接觸,上帝卻讓我打破族群限制,跟這個教會的牧師有密切往來。當我在那裡聚會一段時間之後,牧師就問,你要受洗嗎?洗禮是你宣佈從此以後就屬於上帝了。此前,我也認識長老會的牧師,去過長老教會聚會,長老教會在政治立場上跟我更加接近。但長老會從來沒有一個牧師跟我說,你趕緊受洗吧。

我就不假思索地回到說,我願意。那一次,我跟立委、作家王世勛等一群弟兄姊妹一起受洗。那是上帝美好的安排。什麽是得救?保羅說:「你若口裡認耶穌為主,心裡信神叫他從死裡復活,就必得救。」我後來很多次在異夢中看到耶穌的形象,當然更加相信耶穌死而復活的事實;其實第一次我看到耶穌現身在我眼前後不久,我就知道我已經得救了。

我認同「因信稱義」的教義,去到耶穌那裡除了「因信稱義」之外沒有其他的方法。我讀了馬丁路德的書,我的神學沒有離開馬丁路德的範圍。我也讀加爾文的書,發現自己跟加爾文的神學很接近。每個教會都要有正確的神學立場,因為基督徒的信仰很難離開教會對他的教導,教會不可以教錯信徒。

那麽,正確的神學立場是什麽呢?是兩千年大公教會的傳統,是五百年來宗教改革的傳統,是新教傳教士進入台灣四百年的傳統。台灣的某些新興教派離開這個偉大的傳統,比如靈糧堂、真耶穌教會等,在信仰上往「成功神學」的方向走,是一種初階的信仰,走得還不夠深,最後他們必須都回到十字架神學的懷抱,才能真正免於沉淪。

比如,只講聖靈外在神蹟的功利顯現,卻不講聖靈永住所帶來的十字架顯現,對不對?當然不對。聖靈永住會帶來信徒強力的對「罪」的認知、清除是最為重要的;由於信徒認知到自己的罪,才知道世界上所有邪惡之子的罪,我們豈能與罪惡同流合污!我們不但不能有罪行,更應該義不容辭地聲討那些犯了罪行的人,好讓他們改正。我們要保守在馬丁路德的、加爾文的範圍中,要持守保羅、奧古斯丁的傳統,這個傳統才是確保自己與他人不被火焚的傳統。

談到基督教在台灣社會的影響力,老實說無法跟佛教相比。台灣的基督徒人數太少。西方的新教宣教士進入四百年,本來應當有更多的台灣基督徒;但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日本統治時期,日本統治當局推廣天皇崇拜和神道教信仰,壓制基督教的發展,不僅日本基督徒少,台灣的基督徒也很少。目前,台灣的基督徒大約只佔總人口的百分之三吧。

信仰基督教才知道精神的現代化何等重要。比如,基督教文化是一種「分享」的文明,要將福音和文明傳播出去,不是獨自佔有,就像吃到一塊糖,覺得很甜,一定要分享給別人,即便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中國文化是一種「獨享」的文化,好東西只留給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武功秘笈只傳給兒子,將自己看作文明的中心,而視別人為蠻夷。日本其實也是一個外強中乾的民族,外表很好看,內在很空虛,我幼年從父親的身上看到日本人的文化教育何其不堪。所以,台灣的未來還是要從基督教文明中汲取資源,學中國和學日本都沒有出路。

華人世界要有自己的《天路歷程》

余杰:我們再來談您的創作與信仰之間的關係。我觀察到,有不少基督徒作家,信仰與創作是脫節的。也就是說,從他們的作品中看不出作者是個基督徒、有基督教信仰。他們認為,信仰是信仰,寫作是寫作,兩者可以截然二分。我不同意這種觀點,按照清教徒的傳統,基督信仰是一種整全的世界觀,這套世界觀統轄生活、工作、家庭的每個方面,而不是僅僅在禮拜天上教會才是基督徒。當然,基督徒作家的作品不是簡單、粗陋的福音單張和傳教的說教,但是,基督徒作家的作品卻可以蘊含信仰的本質,彰顯信仰的偉大。

您在尋求信仰的過程中,有一部重要著作,就是《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我很喜歡這部小說。它既有通俗小說的形式和情節,像金庸和古龍的武俠小說、《封神演義》那麽好看,又具有深刻的信仰內涵和社會政治批判精神。請分享一下這本小說的創作過程。

宋澤萊:退伍後,我回到曾經實習過的彰化縣福興國中任教,整整三十三年都在這所國中教書,直到退休。我三十六歲才結婚,結婚前是我的一生中看書、創作的黃金時期,因為沒有什麼家累要操勞,住在租來的房子裡,大量看書、寫作。當時白天需要教書,空閒的時間不是很多,寫作的速度必須很快,常常一個夜晚就寫完一篇五、六千字的小說,然後第二天寄到報社發表。印象中,除了《廢墟台灣》被報紙退稿之外,寫作還算順利。

結婚後,小說就寫得很少了。因為妻子長期擔任國中主任、校長,那是最繁忙的工作。夫妻家務分工的結果,由我來照顧小孩、買菜、煮飯,又要教書,忙不過來,時間變得非常稀少。加上寫小說是一個高度集中精神的工作,一寫起小說,什麼事情都忘了,甚至不知自己處身何時何地,我非常不放心,特別怕小孩出事,就停停寫寫,有時乾脆整年不寫。雖然很難過,但也只能興嘆連連、莫可奈何,這就是成家的代價。

余杰:記得上次我們在一次對談中,互相交流我們都是「煮夫」(負責煮飯的丈夫)的經驗。雖然辛勞,每天操勞家人的一日三餐,也是對寫作辛勞的調劑。

宋澤萊:寫作的時間永遠不夠用。1994年,我還是利用一個暑假寫了第一本基督教長篇小說《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大概有二十三萬字,開啟了我日後基督教長篇小說的書寫。這本書的寫作讓我意識到,寫作不能只靠肉體的血氣,小說要繼續寫下去,必需從基督信仰中汲取智慧,如果不這樣做,真的沒有辦法寫下去。

《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講述黑暗勢力與基督信仰決戰的故事,充滿我個人的宗教經驗。這本小說裡的主角之一「彭少雄」,被設定為懂得這些神秘宗教的體驗、哲學的人,他甚至能進入後現代主義的思想裡,和尼采的思想一脈相通。彭少雄不是簡單的人物,能夠講述似是而非、但一般人會喜歡的理論,除非是對基督信仰有深入思考的人,否則無法知道他理論上的錯誤。彭少雄也是魔鬼的一部分,除非是基督徒,看不出他是魔鬼。對於基督徒而言,彭少雄是一個可怕的對手。

這本小說不只是我思想辯證和鬥爭的過程,也是我放棄大乘佛教、世界上的各種神秘教走入基督教世界的一個里程碑。寫這本書,彷彿和魔鬼在進行一場吵架和爭戰,覺得壓力很大、很大。還好,我終於一氣呵成地寫完了它。

這本小說是我寫的第一本基督教小說,採取比較流行的通俗小說、大眾小說的方式來寫,讓非基督徒也會有興趣閱讀。書中有很多法術戰爭的場景,神秘現象、異夢異象等層出不窮,有些來自自己的靈恩經驗,有些根據五旬節教派的書籍來演繹。我盡量寫得通俗易懂,不要故弄玄虛。其中也有偵探小說、武俠小說的成分,寫黑社會火併、寫警匪槍戰。這本書比較受青年人的歡迎,常常被人提及。我在書中明確顯露了宣揚基督教的成分,甚至直接告訴人家說這是一本宣揚基督教的小說,具有宗教目的,但很多非基督徒還是願意買來看,甚至有很多人瞭解、相信基督教是從這本書開始的。

關於現實批判的部分,我在書中對台灣社會中存在的嚴重的黑金政治做了揭露。1990年代初,李登輝面對國民黨保守勢力的反撲,企圖壯大本土派,就扶持地方黑道和黑金勢力,讓很多黑社會人物漂白成為民意代表,他用這種方式來動員地方人物。我雖然認同李登輝的本土傾向,但非常不認同這種與黑道勾結的做法。那段時期,很多縣市的議長、議員都有黑社會背景。台灣的很多民間宗教也與黑社會有關,台中市的大甲媽祖廟就與黑道息息相關,有關人物的竄起得到了李登輝的默許和縱容。我覺得這是台灣社會的毒瘤,直到現在這個問題仍未解決,就在書中對此做出批判。這本書的主角是一名黑道青年,漂白成爲政治明星,競選市長,呼風喚雨。

《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寫完後六年(2000年),我又寫成《熱帶魔界》,也是長篇小說。這篇小說敘述了一個魔界在北回歸線以南的台灣,逐漸成形,開始捕捉對魔界很有嚮往的人,以便魔界更形壯大的故事。

如果從屬靈的意義上揭示,這一切的背後彰顯出台灣社會是「熱帶魔界」,甚至整個亞洲大陸何嘗不也是如此?我從台灣看亞洲大陸,發現整個亞洲大陸都在魔界中。我是從這個角度來看待和批判中國傳統文化的。許多人也看出它可以涵蓋來批判中共所帶來的新文化。因為中共不單單是無神論和唯物主義,更是屬靈層面的邪惡力量。比如,中共的天安門屠殺讓我備受刺激,我在《被背叛的佛陀》中早有寫到。那種蔑視人命、獨裁專制、耽溺太一、反對民主、階級統治都是亞洲大陸的一種精神取向,無論是印度教、回教、中國大乘佛教、被移植的馬克思主義,都是如此。我無法忍受這些邪惡的思想文化和政治實踐,必須提出自己的批判。

我在《熱帶魔界》中描繪了充滿邪惡氣息的魔宮,那裡聚集著躲藏在地底深處的古代帝王,依次是秦皇、漢武、唐宗、明祖下及好戰軍閥。宮闕之上有一個皇座,坐著身纏巨蟒的妖獸,它一手釋放殺戮,一手釋放虛無。它就是魔鬼,就是「魔神仔」。

余杰:除了古代暴君,還有蔣介石、毛澤東等現代獨裁者。他們的背後是充滿魔性的中國文化。

我們再來談基督徒的文化使命。這是趙天恩牧師提出的一個概念。佛教進入中國的過程中,一部《西遊記》家喻戶曉;基督徒進入中國,迄今為止沒有一部被廣泛傳誦的文學作品。我常常想,華人的基督徒作家應當創作出類似《天路歷程》、《失落園》、《納尼亞傳奇》、《指環王》那樣的偉大作品。我們不能停留在低層次的福音文字和個人見證上,要在上帝的恩典和啓示中,發揮上帝賦予的才華,寫出第一流的基督教文學。或許,上帝對您就有這樣的呼召。

您最新的長篇小說《天上卷軸》是邁向這個高峰的嘗試。這本書寫台灣北部一名厭惡社會政治鬥爭的青年,從北一路向南,驚心動魄的身份認同之旅,有點類似高行健的《一個人的聖經》和《靈山》。

《天上卷軸》是一本異象小說

宋澤萊:《天上卷軸》是我寫得最辛苦的一本書。《血色蝙蝠降臨的城市》二十三萬字,我在一個暑假(兩個月)就完成,《廢墟台灣》十萬字,只寫了一個月就完成。而《天上卷軸》寫了六年卻只完成一半,差不多二十萬字。這是一本更標凖的基督教小說,有西方流浪漢小說的模式,但又有心靈往上提升的過程。寫完上卷我就停止了,為什麼呢?我發現必須對基督教懂得更多才能繼續寫下去,不能急,上帝給我的時間還沒有到,寫作和信仰需要同步往前發展。我目前還是一個在「認罪、悔改、重生」路上緩步行走的信徒,吃的苦還不夠多,對基督的深刻奧義所知有限。我希望在《天上卷軸》的下冊裡,能涵蓋更多奧義,所以就暫時停下來。

我在跟基督徒作家胡長松的筆談中,對這部作品有一些自我闡釋:它寫了一個人在基督信仰裡的悟道過程,由「初信」到「得救」,其中的奧義都要寫得很清楚。在這個意義上,它是一本基督教信仰過程小說。另外,這又是一篇滿是異教、神蹟、法戰的小說,有大量的奇異視景。在這個意義上,它是魔幻現實主義小說。而魔幻的部分,很多是來自於跟聖經相似的異象,所以它又是一本「異象小說」。

我曾經注意到,聖經文學的異象描述,往往會重複出現在許多不同作者之間,這就表示,這些異象不是一個人物所獨自看到的,是很多人都曾經看到過的。許多人儘管生存在不同時代,但看到的異象卻是雷同的。這就告訴我們,以前先知看到的異象,我們現在的信徒也可以重複看到。在我信仰基督教之後,有過很多異象和異夢的經驗。我在小說中會寫入這部分經驗。

班揚的《天路歷程》這樣的作品,目前還很難在華人世界出現。《天路歷程》是一本非常成熟和深邃的作品,作者的經歷和思想都足夠支撐這樣一本鉅著。而我在寫《天上卷軸》的時候直接體會到,要認識和思考的東西還有很多。也要祈求聖靈的幫助,求聖靈對作者天然本性的某些部分進行拆毀和改變,由天然的血氣變成基督徒的美德,如此,我的作品才會顯現真正的神國的光芒。可是這是很困難的,除非聖靈願意伸出援手,我想靠自己的力量是不能達到的。

就整個台灣文學而言,基督徒小說家很少,優秀的作品不多。雖然每年基督教出版社出版很多基督教方面的書,其中也有一些文藝著作,但像《天路歷程》、《神曲》那樣的作品還沒有出現。

我在台灣寫作,還有一個負擔:以前我寫世俗的小說,讀者很多,批評家也很捧場;現在寫基督教小說,讀者就少了,非基督徒的批評家看不懂,以致於無法評論。為此,我不免感到失望躊躇。我曾經把這種牢騷、委屈告訴聖靈,聖靈也用異夢回應了我。聖靈認為即使我與一般的通俗小說家一樣,書寫了數千萬字,又有何用?人一旦死後,就沒有人會再紀念那些文字;但是寫基督教小說,僅管也許不被一般人所紀念,卻永遠會被神所紀念。我認為聖靈說得很直接、實在!的確如此。豈不知「今生的榮耀」俱如草花,太陽一照耀,它們就都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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