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專欄】​龍椅,為誰而設?
寄件人 E-mail
收件人 E-mail

【專欄】​龍椅,為誰而設?

2018-04-16 14:30
紫禁城是古代皇權的中心,太和殿是紫禁城的中心,而金鑾寶座則是中心的中心。在這裡,無數的重要事件和重要人物粉墨登場——皇帝的加冕典禮、婚禮以及冊封太子的文告、軍事戰役的委任等等,都是以之為核心展開的。許多人窺伺著這把龍椅,許多人為了它絞盡腦汁,許多人為了它命喪黃泉。(圖/創用CC授權)
紫禁城是古代皇權的中心,太和殿是紫禁城的中心,而金鑾寶座則是中心的中心。在這裡,無數的重要事件和重要人物粉墨登場——皇帝的加冕典禮、婚禮以及冊封太子的文告、軍事戰役的委任等等,都是以之為核心展開的。許多人窺伺著這把龍椅,許多人為了它絞盡腦汁,許多人為了它命喪黃泉。(圖/創用CC授權)

據北京媒體《資產新聞》報導,北京市拍賣行拍賣了一套仿製的金鑾寶座——龍椅,其價值高達一億八千五百萬元。這把仿照故宮太和殿御座的龍椅,由北京首飾廠製造,共花費了二十八公斤黃金和五倍重的寶石,它的價值由北京國有資產管理局進行了準確的估算。

許多年以來,故宮博物院一直擁有複製御座的唯一權力。這次仿製,工廠花費了三年的時間,從設計製作、鑲嵌到調動大量的技術工匠辛勤勞動,一環扣一環。完成之後,龍椅有128釐米長、120釐米寬、72.5釐米高,是世界上現存最大的金銀細絲鑲嵌製品。工廠的負責人宣稱:「我們選擇紫禁城裡的金鑾寶座,是基於它巨大的歷史象徵性。」設計者們在設計寶座的時候,就打算讓它成為「中國歷史年代精華部分的典型象徵」,讓它「處於平民與皇帝、人與龍、人與神之間的中國式觀念的聖約地位」。

為了這個傑作不留下難以消除的遺憾,工廠使用了最好的原料。被選用的超過四千粒珠寶和鑽石,多是從南非、斯里蘭卡和其他地方進口的。

據介紹,在龍椅後面的屏風上,九條龍都使用了純銀並裝飾了鑽石。龍椅的靠背有十三條龍的外形,其中有兩條威嚴地騰起形成中央,一條龍口含紅寶石,另一條龍則是藍寶石。黃金腳臺上的兩條龍是對稱的,他們互相面對著和追逐著一隻貓眼。龍椅的椅座部分是純綠玉的,不透明有色的半寶石環繞在龍椅的底部,這裡還裝飾著二十八條飛龍。龍椅每一邊的寶塔形的佛香燭臺上,都覆蓋著最好的黃金屋簷鋪瓦雕刻。

整個龍椅雕刻了六百條龍,以致於只有通過高度放大鏡才能夠看清楚細節部分。龍椅是正在出現和正在消失的群龍的奇妙組合。而平臺基座,則是由重達六十一公斤的紫檀木構成,有著黃金的底部和白銀的頂邊。國家輕工業部原部長于珍,曾評價這一仿製的龍椅是「一九四九年以來已經完成的最好的工藝傑作」。

從工藝美術的角度說仿製的龍椅是「超級精品」,當然是毫不誇張的。拍賣行也認為,這一藝術品「包含了歷史、藝術誘惑」,「具有相當的工藝收藏價值和金融投資價值」。然而,當我讀到這篇報導的時候,總是覺得味道不對:為什麼要花費如此巨大的時間、精力和金錢去製造一把「龍椅」呢?「龍椅」所代表的,究竟是中國文化、中國歷史的哪些層面呢?在背後支撐「龍椅」的價值體系究竟是什麼呢?

我至今還記得若干年以前看過的義大利導演貝納爾多.貝特魯奇的作品《末代皇帝》。末代皇帝溥儀剛剛3歲的時候,就被強迫按在了太和殿的龍椅上。舉行加冕儀式的時候,孩子哇哇大哭,他的王爺父親說:「別哭,別哭,快完了!」果然,大清王朝的江山很快就終結了。以後是一連串的革命,被特赦的溥儀成了故宮博物院的館員。晚年,他作為解說員站到了已經被欄杆圍起來的龍椅前,那一時刻是中國二十世紀,最具有戲劇性的時刻。

我看到那個場景的時候,心裡很感動——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人的命運,而且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在專制與民主、黑暗與光明、桎梏與自由之間的艱難選擇和奮勇抗爭。被扔進歷史的垃圾堆的,不僅是一個末代皇帝,還包括他和他前輩們享受過的龍椅。

故宮博物院裡的真龍椅,換過明、清兩代的二十多位主人。紫禁城是古代皇權的中心,太和殿是紫禁城的中心,而金鑾寶座則是中心的中心。在這裡,無數的重要事件和重要人物粉墨登場——皇帝的加冕典禮、婚禮以及冊封太子的文告、軍事戰役的委任等等,都是以之為核心展開的。許多人窺伺著這把龍椅,許多人為了它絞盡腦汁,許多人為了它命喪黃泉。皇帝們坐在上面簽字平定叛亂,千萬顆人頭落地;皇帝們坐在上面揮舞著權杖,外面頓時血流成河。可以說,龍椅是東方專制主義的最典型象徵,也是中國人無邊苦難的最集中體現。

複製龍椅、拍賣龍椅、爆炒龍椅,預示著一種可怕的徵兆。這種徵兆就是:專制主義陰魂不散,國人對皇權、對迷信、對殺戮還有著數千年來積澱下來的天然親近感。人們對龍椅感興趣,當然不僅僅是對它的製作工藝感興趣,而是對它所代表的權力感興趣。許多公司、企業的老總躍躍欲試,其實也是出於內心深處一種極其隱秘而又極其強烈的衝動:當皇帝、當毛澤東、當最高領袖、當掌握無限權力的人。今天雖然無法(或者說很難)實現這一願望了,但是如果將這個複製的龍椅,買回來自己坐坐,豈不是人生最大的成就?

作為世界性的潮流,民主化可謂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誰也無法阻擋。但是,就民族心理而言,中國依然處在陰暗的專制時代,依然在「吃人」與「被吃」的迴圈中鬼打牆,習近平成功地邁向帝制一大步,就表明中國的政治模式並未現代化。從長袍馬褂變成西裝革履,僅僅是一次視覺上的「改良」,而精神上的革新卻尚未開始。

許多公司老總、中央和地方的官員,在自己的權力範圍之內,則一手遮天,為所欲為,儼然是一個「小皇帝」、「土皇帝」。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期的中國,許多表面上看起來實行西方「現代管理模式」的企業,骨子裡卻依然是專制主義的那一套——老闆過有尊嚴的生活,而職員過沒有尊嚴的生活;老闆過有人格的生活,而職員過沒有人格的生活。黨政機關的情形也是一模一樣,官僚們過著有尊嚴的生活,而老百姓們過著沒有尊嚴的生活;官僚們過著有人格的生活,而老百姓們過著沒有人格的生活。

在中國,有人坐在龍椅上,有人跪在龍椅前。那些有「貴族」的地位而沒有真正的「貴族精神」的「高等華人」們,內心其實是無比陰暗的,他們把自己看成是奴隸主,而把別人看成是奴隸。他們都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核心,讓其他人圍繞著自己。上層社會是如此心態,下層社會也是同樣的心態。在底層,恨是最根本的情感。對現實的極度絕望,最後必然歸結到一個「恨」字上。

前不久,合肥市在發行福利彩票的過程中,爆發了大規模哄搶商場的事件。人們在哄搶過程中體現出的瘋狂,讓人不寒而慄。能夠拿走的一定拿走,拿不走的還要砸個稀爛。陳勝當年「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感歎,至今仍然是大多數底層民眾的想法。這種想法既天真又邪惡。

複製的天價龍椅一問世,立即如同一石掀起千層浪。讚美者多,而疑問者少。財大氣粗的人想買回家,據為己有;一貧如洗的人則無比羨慕,流著口水閱讀報紙,恨不得馬上來一次革命,趁著革命的混亂,像阿Q一樣把龍椅搬回家中。這恰恰暴露出一百年前譚嗣同所批判的民族性中最陰毒的一面。譚嗣同在《仁學》一書中指出:「二千年來君臣一倫,尤為黑暗否塞,無復人理,沿及今茲,方愈劇矣。」他明確提出,中國要得救,必須拋棄「獨夫」,實行「民主」,打破專制主義的那一套愚民之法,讓萬民獲得精神上、思想上的徹底解放。

譚嗣同慷慨就義已經一百年有餘了,然而,他所追求的一切,依然沒有在中國的大地上生根發芽。中國人頭頂上的辮子被剪去了,但中國人心靈深處的辮子依然存在;紫禁城裡的那把龍椅沒有人在坐了,但無形的龍椅依然盤踞在人們的精神空間裡。龍椅上還坐著當年的幽靈們,洋洋得意地向萬民揮手致意。

假如大多數中國人還對龍椅念念不忘、還希望自己上去坐一坐,那麼我很難對中國的未來表示樂觀。因為這一現象只能說明,中國人的封建意識還濃得化不開,中國人的民主意識還淡得看不見。這一現象也說明,中國人對血腥、對暴力依然持一種變態的審美立場。那些製造龍椅的專家說,龍椅體現了中國歷史的精華部分,我想追問:難道閹割、裹腳、凌遲是「精華部分」嗎?難道沒有骨頭的膝蓋,和只會說「奴才」和「喳」的嘴巴,能夠代表我們文化的精華嗎?

我對龍椅及其類似的東西從來就沒有什麼好感。我從來不覺得它有什麼「美」的地方,正如我對紫禁城沒有什麼好感一樣——在我的眼中,紫禁城沒有任何輝煌燦爛的色彩,相反它的每一塊磚頭裡都透露出陰風慘慘的氣息,它吞噬了無數鮮活的生命。紫禁城和紫禁城中的龍椅,代表著醜陋的強權,而不是美好的心靈;代表著罪惡的專制,而不是崇高的自由;代表著卑鄙的陰謀,而不是高尚的競爭;代表著人對人的統治,而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愛。

崇拜「龍椅」的民族,就是崇拜那種沒有信念支撐之權力的民族,這樣的民族其未來是黯淡的——它的創造力和想像力都在施展陰謀詭計的過程中,被全部消耗乾淨了。法國政治學家路易.博洛爾在《政治的罪惡》一書中寫道:「強權的大行其道使人民對公理失去了信心,摧毀了人民對正義的信念,它極大地鼓舞了野心家和失去社會地位的人大膽冒險。」他特別強調邪惡的「天才」、「英雄」的破壞性,而中國人恰恰是最崇拜這類「天才」和「英雄」的。中國的歷史觀就是天才和英雄的歷史觀:「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的歷史觀。我們崇拜龍椅,其實是崇拜坐在龍椅上的那個獨裁者、那個吸血鬼、那個屠夫;我們崇拜龍椅,其實是崇拜龍椅背後的那整套不把人當人看待的 「吃人」的文化、政治和經濟體制。

每一次龍椅的主人更換,都是以犧牲千千萬萬普通人的生命為代價完成的。對此,博洛爾論述說:「做一個充滿政治野心的強有力的天才人物,不僅不能使自己成為一個有道德的人物,反而會給他所統治的人民帶來災難,因為天才的政治人物往往蔑視道德、無視正義、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中國近代以來一直存在著「英雄崇拜」的風尚,這是習近平深受民眾愛戴的根本原因。因為中國長期的積弱,許多人希望出現強人,有的文人將亞歷山大、秦始皇、穆罕默德、成吉思汗、明太祖和拿破崙六個人,作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人物看待。而康有為的弟子、維新志士劉楨麟卻清醒地看到了這六個「英雄」的本質,他在《地球六大罪案考總序》中指出:「亞歷山大之破波斯,前後十餘年,殺人三十萬,囚虜奴役,轢屍磔體,怨毒次骨,又何功業之有?秦始皇之併六國,絕人廟祀,殘人種類,偶語者棄市,獲譴者彝族,甘為獨夫,馴至滅亡,又何功業之有?穆罕默德起無行市儈,欺人立教,殺人傳道,其淫凶不仁,乃至掠處女以萬數,奴僕至七萬人,教宗不振,坐將澌滅,又何功業之有?成吉思汗率其匈奴愚悍之性,滅國四十餘,殺人五百萬,妻妾五百餘人,淫掠子女,焚滅詩書,為聖教所不容,黃種所不共,又何功業之有?明太祖揭竿斬棘,乘便倖獲,乃酷刑非法,而假手於治亂以文其奸,妒害功臣,而目為奸黨以鉗人口,殘忍陰凶,報復後嗣,又何功業之有?拿破崙攘據大位,兩亂法國,用兵十九年,殺人數百萬,一敗於俄,四敗于英,戰禍之慘烈,為地球未有,卒乃身為俘虜,幽死荒島,又何功業之有?」

這六個反問是擲地有聲的。建立在血泊之中的功業和龍椅,以及維繫這種功業和龍椅的文化闡釋系統,是現代文明最大障礙。這一文化理念不是以「人」為本位的,它不尊重人的生命和價值,把人看作是實現某一目的可以犧牲的「中間物」。「人」被抽空了,正義也就被抽空了。在龍椅面前,單個的人是無足輕重的。即使是龍椅的主人,也成了受到龍椅控制和支配的人——龍椅亙古不變,而主人卻像走馬燈一樣變化著。龍椅的亙古不變,也就是專制和暴力的亙古不變。

什麼時候每個中國人都把龍椅,當作純粹的文物看待了,什麼時候中國才有可能實行真正意義上的憲政;什麼時候每個中國人都沒有當皇帝的願望了,什麼時候中國人就有希望過上自由而幸福的生活。


專欄屬作者個人意見,文責歸屬作者,本報提供意見交流平台,不代表本報立場。

 

相關新聞列表
留言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