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終戰紀念日系列之六】和平的第一天 是喜?是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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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戰紀念日系列之六】和平的第一天 是喜?是憂?

 2017-08-11 08:14
梅津美治郎代表日本帝國在降書上簽字(日本投降儀式)。圖/維基公有領域
梅津美治郎代表日本帝國在降書上簽字(日本投降儀式)。圖/維基公有領域

「玉音放送」 新時代來臨

1945年8月6日,盟軍在廣島投下第一枚原子彈。3天後,又在長崎丟下另一顆原子彈,日本本土傷亡慘重。

「朕鑒於世界大勢與帝國現狀,欲以非常處置收拾時局,並告知爾忠良臣民。朕對美、英、中、蘇四國宣告,帝國政府接受其共同宣言……」,8月15日正午,台北執業律師陳逸松在他的事務所專心聆聽老收音機傳出來嘈雜、微弱的聲音,昨日就已聽說天皇將有「玉音放送」,想必是重大消息。但因聽不清楚就將收音機關了,步出律師事務所,前往大稻埕「山水亭」飯館,與老友王井泉聊天。兩人才打開話匣子,幾年前因東港事件約談陳逸松的台北州特高警察佐佐木忽然倉皇衝進來。
「陳先生,你對這事有何感想?」佐佐木急切地問。
「只有遵照天皇指示,繼續堅定作戰吧!」陳逸松隨便敷衍。
「但是,天皇玉音放送,宣布日戰敗投降了,難道是我聽錯了嗎?」佐佐木又匆匆騎腳踏車走了。
陳逸松與王井泉兩人四目相望,愣在那裡。
「佐佐木不像開玩笑,你是不是聽廣播聽錯了?」王井泉問。
「佐佐木說的恐怕是真的,日本戰敗了!我那臺收音機根本聽不清楚。」陳逸松承認。
兩人靜默了好久,思緒複雜。
「日本若輸了,我們所期待的理想社會就要實現了,好好努力吧!」王井泉輕聲地說。陳逸松才稍稍回過神。
不久,佐佐木回來了,他激動地大哭:「日本戰敗了!日本戰敗了!」陳、王兩人默默無語。

 
昭和天皇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同意無條件投降的詔書。圖/維基公共領域

林獻堂太興奮 吃安眠藥才入睡

這日中午,林獻堂也聽了天皇的廣播,深深感嘆五十年來以武力得取的江山,也將因武力而失去。家裡來了幾位好友、長子攀龍、三子雲龍,大家都討論著此事,實在想不到日本會敗得這麼快啊!

次日,林獻堂拜會臺中州知事清水七郎、警察部長石橋內藏之助等人,商議是否需協助維持治安;接著,陳炘、黃朝清、張文環等地方人士都來拜訪,希望他出面組織治安維持會。但時局不明,沒有官方的指示,林獻堂不敢妄動。連著幾日,因為精神太過興奮、緊繃,林獻堂都得服用安眠藥才能入睡。

在新竹的黃旺成也聽了天皇的廣播,地方人士不少人流下淚來。自捲入新竹事件後,黃旺成心理壓力極大、時時提高警覺,雖然聽聞日本戰敗,仍不敢相信。15日晚上與友人步上頂樓,小聲確認此事。又有朋友送來金雞酒,眾人低調小酌,互相叮囑「小心謹慎、不要喧嘩」。他一面注意時局消息,一面時時提醒自己「保持冷靜、不輕言為戒」。

和平的第一日 難免有種不安

8月15日這天,台南的醫生吳新榮本來打開收音機想要收聽天皇廣播,但卻沒電。晚上好友鄭國津慌張跑來,告知天皇廣播內容,嚇了一大跳。第二日照常出診後,與幾個朋友來到郊外,4人脫了衣裝跳入溪中,「洗落十年來的戰塵,及50年來的苦汗。」上了岸,向著海面大叫:「今日起,要開始我們的新生命啦!」8月16日的日記中,吳新榮寫下:

噫!悲壯乎!歷史的巨大轉變是在一日之中、一時之間發生。感慨無量啊!自今日起,雖說是和平的第一日,但難免有一種不安、無限的動搖。總是,要光明的前途,必須要再努力、勉勵而已。
往後數日中,要謹慎,靜觀世界的大勢。

接著幾日,蘇新、郭水潭、鄭國津、莊培初等好友陸續來訪,但眾人皆低聲討論,不敢喧嘩,「總是時局未定,個個都感覺不安。」

8月16日晚間,台灣總督安藤利吉透過臺北放送局對全島人民廣播:

……世界大勢、戰局推移於我不利……本總督對670萬島民的努力深表感激,對島民的無辜犧牲深感同情。
今大詔發表,對臣民今後的方向明確指示,希望達到世界和平,臣民安寧的結果。……切不可因一時感情而輕舉妄動,忘記做為國民今後的責任,釀成國內不安、失去國際信義。……官吏應奉行聖旨,尤其島民的先達們,此際一舉手一投足,影響島民甚鉅,應堅定自持,為島內治安之維持與島民生活之安定而努力。

 
1945年美軍轟炸台北,總督府(下方冒煙者)已經遭轟炸。圖/維基 公有領域,美軍航空隊攝

情況不明朗 台人心存警戒

日本戰敗,台灣社會一片靜肅、人人謹慎自持。雖然多數台灣人感到喜悅,因為戰爭結束,不必再受戰爭管制、盟軍轟炸之苦,卻是不敢公開慶賀。人們知道,台灣軍部隊近20萬人尚駐紮在島內,他們裝備精良、糧食充足,一旦不願投降、寧為玉碎、誓死奮戰到底,後果尚難逆料。再說,即使日本戰敗、台灣將歸中國統治,但中國政府何時抵台接管,情況也還不明朗,中國政府會如何處置台灣人,也無人能預測。

更可怕的是,戰爭末期流傳一種說法,說是日本政府已經擬好一份名單,一旦美軍登陸,就會把名單上的台灣人全部殺害,以免他們呼應美軍作戰行動,與日本為敵。從南到北,吳新榮、莊垂勝、陳逸松、吳濁流,大家都聽過黑名單的事情,現在日本戰敗了,不知是否真的會對台灣菁英下狠手段?

日本50年的統治、戰爭末期的白色恐怖,已讓台灣人心存警戒,在時局未明之前,謹慎應對。

辜振甫從九重天跌落地獄

但是,也有一部分台灣人為日本戰敗感到痛惜,尤其是地位、利益密切依賴日本政府的御用士紳。

台灣第一御用士紳辜顯榮已於1937年過世,家族事業由辜振甫主持。辜振甫,1917年生,自幼稚園起就受日本人一樣的教育,被《台灣新報》總主筆伊藤金次郎描述成「容姿端麗、舉措闊達,頗有貴公子氣質,在日本軍、官方的社交圈中,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不似上一代賭棍式的粗漢作風,其長袖善舞型的社交風格,更被視為台灣頂尖人物。」然而,由於日本戰敗,辜振甫的人生從九重天上跌落到地獄谷底,成了歷盡滄桑的人物,為了與日本劃清界線,他盡了極大的努力、使盡所有手段。

戰爭末期,辜家在上海的財產因戰局激化即將泡湯,辜振甫央託台灣軍高層,以軍隊機關名義,將350萬圓匯回台灣。為了表達對軍方的謝意,將其中一百萬圓捐贈為軍人遺族援務費,當時報紙還以〈辜振甫氏之美舉 捐獻軍人援護費 一出手即百萬圓〉,稱許他的慷慨豪舉。不料,日本即將敗戰!辜振甫與其說捨不得這一百萬圓,毋寧說是擔心此事被中國官方知道,後果堪虞,因而翻臉不認人,反過來向軍部索回這筆鉅款。伊藤金次郎認為「這是需要相當厚臉皮才做得到的事」,但翩翩貴公子為了家族前途,不得不厚著臉皮這樣做。

草草落幕的獨立運動之議

此刻,辜振甫又另有謀算。他與軍部少壯軍人中宮悟郎、牧澤義夫密謀,不甘投降,準備倡議台灣獨立。於是與台北許丙、板橋林家林熊祥等人祕密會議,計劃號召更多士紳組成台灣政府,後來被稱為「草山會議」。

8月19日,許丙、藍國城(藍家精)前往霧峰拜訪林獻堂,但不知是否另有顧慮,並沒有開口提出參加獨立運動的邀請,只是建議北上求見總督。8月20日,3人拜會安藤總督,詢問是否需協助維持治安等等。

8月22日,正當簡朗山、杜聰明、羅萬俥、林呈祿等人拜會安藤利吉總督之時,辜振甫、許丙、林熊祥等人也前往,說明獨立意向。安藤總督一聽,認為茲事體大,全力阻止,並且再次發表談話。8月24日的《台灣新報》報導了此事:

處於新事態下,本島應如何?尤其是本島的歸屬、在台日人的歸趨、當前的施政等問題,是現在島民最關心的事。以最近本島人有力者的來訪為契機,安藤總督對於時局的急遽變化與本島之今後,簡明率直地揭示其方針……特別勸戒島民切勿輕舉妄動,並明白表示絕不容許獨立運動或自治運動。

因為安藤的公開談話,戰後首宗獨立運動戛然中止。8月30日,牧澤義夫反過來勸林獻堂往南京一行,歡迎台灣主席陳儀。次日,辜振甫、許丙、林熊祥竟也隨同林獻堂一同出發往上海、南京拜會國民黨要人,歡迎陳儀來台。御用士紳雖然不甘,卻並無決心,草山會議上獨立運動之議,草草落幕了。

開始準備迎接國民政府

9月6日,國民政府委員長蔣介石命何應欽將軍通知安藤利吉總督,邀請林獻堂、羅萬俥、林呈祿、陳炘、蔡培火、蘇維梁六人到南京參加受降典禮,這件事意味著中國政府即將統治台灣,並且對台灣人釋出善意,情勢已逐漸明朗。

祖國邀請林獻堂等人赴南京參加日軍受降典禮消息傳開,人們頓時安心不少。台中士紳陳炘、葉榮鐘、黃朝清、張煥珪、王金海、洪元煌、莊垂勝等人,開始組織「歡迎國民政府籌備會」,不再顧忌日本政府的感受,他們搭牌樓、寫標語,規劃遊行活動,積極準備歡迎新政府。

 
※本文摘自陳翠蓮著《百年追求卷一.自治的夢想》(衛城出版)第九章〈迎接新時代〉
※文章大小標題為本報編輯所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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