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不一樣的媽媽/因為「毋甘」,動物學家黃美秀又多了一個身分「黑熊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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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媽媽/因為「毋甘」,動物學家黃美秀又多了一個身分「黑熊媽媽」

 2017-05-16 12:12
雪地裡的黃美秀教授與美洲黑熊。這張照片是20年前(1997年)在美國拍攝的。圖/黃美秀教授提供、民報後製處理
雪地裡的黃美秀教授與美洲黑熊。這張照片是20年前(1997年)在美國拍攝的。圖/黃美秀教授提供、民報後製處理

【編按】「母」,充滿意象的字,裡面上下兩點,代表乳汁滿溢的乳房,延伸出「哺育」的意涵。哺育著生命能夠生生不息。那生命是子女、是民胞物與、是思想啟迪。如此,「母」不必限定「性別」、「性向」。

《民報》推出「不一樣的媽媽」系列,呈現「另類」與「跨類」的母親身影,打破刻板框架,把「母親」釋放出來,還給他/她們「自己」,每一個領域、每一個類型的母親們,都值得一句:母親節,快樂!


「不要再叫我黑熊媽媽!」去年,發現了一隻死去的台灣黑熊後,屏科大動物保育研究所所長黃美秀一度痛心到要外界別再這樣稱呼她。因為,熊孩子的死,讓她覺得自己根本沒有保護到牠們,也沒有讓這個社會對黑熊的保育工作跟上腳步。

也難怪,這廿年來全心投入黑熊的研究,從單純科學研究到心心念念牽掛著,沒想到,到頭來,勘驗的竟是自己曾經野放過的熊孩子的遺體!看別人家母親養育孩子,枝繁葉茂、子孫滿堂,而黃美秀這個黑熊媽媽,孩子卻是斷臂殘趾,甚至愈來愈少,想想她這個做媽媽的,心裡會有多痛啊!

變成熊孩子的媽的黃美秀,得從1996年她剛從國外回來那段說起。「那時候我在卓溪鄉,玉山國家公園,時常跑部落、上山,我的團隊裏有原住民的保育巡山員,有一次就大老遠,部落的阿公遠遠看到我,就叫我『熊媽媽、熊媽媽』,慢慢地部落裏就很多人叫我『熊媽』了。」當年還很年輕的黃美秀,好奇地問那個阿公:「『你們為什麼叫我熊媽媽?』阿公說,妳都在山上保護黑熊,『不叫妳熊媽媽,要叫什麼』?」

保護孩子是媽媽的天職,可是保護這些黑熊孩子,卻倍嘗挫折又極其辛苦。

當年「黑熊媽媽」第一批營救的,一共15個孩子,黃美秀是真把這15隻黑熊寶寶當成孩子看待。每一隻都有牠的布農語名字,第一隻熊是母熊,她為牠取名叫DAIMU,也是台灣研究活捉野生的第一隻熊。可是,在長達3年的捕捉、繫放過程中,15隻裏頭卻有8隻斷手斷腳,僅有的2隻母熊則統統被斷掌。年紀輕輕的黃美秀面對瀕臨絕種的動物遭遇這種「意外」,她到如今說來都還顯動容:「我那時候覺得…其實滿不能接受的!」

她說這已經是非常深山之處,可是,如果連這種獵人都不願到的地方,孩子都會受傷、一生殘廢,那麼台灣其它地方的熊孩子會過得比較好嗎?「會毋甘~你知嘸?會毋甘!」「科學家也是人啊!」或許為母則強,黃美秀說她便是那時一頭栽進台灣黑熊研究的。


黃美秀從美國回來後,就一頭栽進台灣黑熊研究領域中。圖/黃美秀教授提供

黃美秀的黑熊研究從單純的「科學」,到現在已經變成心裡有著不捨的「毋甘」了。圖/黃美秀教授提供

談到這20年來看到黑熊的悲慘境遇,黃教授神情裡掩不住一絲落寞:「你會覺得很可惜。你會『毋甘』,是那種感覺」。圖/張良一

談熊孩子的死 竟出現母子連心的感覺 

保護熊孩子真的令人嘗盡挫折。「還有兩件事讓我很難過,」黃美秀說,一件事是2014年向陽山屋發現熊孩子死去的事。她說在2000年的時候,她做研究第3年抓到的一隻公熊,名字叫「LON」,也是布農話,那時做年齡鑑定,「牠只有5、6歲,是隻大帥哥!可是很兇啊,對我們大嚷大吼大叫。」戴上一個衛星發報器後就把LON放走。但那時的衛星追蹤不是很成功,後來音訊全無,或許頸圈壞了,從此跟LON斷了聯繫。

「不知道該不該迷信,像算好了,」黃美秀說,她到山上去,往往一趟就要十幾二十天,但這次她才下山第二天,電話就來了,告訴我有隻熊死掉了。「我如果晚一點下山,這隻熊沒有人會知道牠是誰,有可能接下來就被處理掉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算好了,是牠會算還是我會算?」黃美秀說。

黃美秀說,後來她就趕到現場去「驗屍」,就看到這隻熊斷掌,或許已經看習慣了,當時並沒有多做聯想,但隔天就把熊孩子運回屏科大解剖,結果就掃到牠身上有晶片。熊的耳標掉了,頸圈也掉了,外表沒辦法辨識。結果一掃瞄就『嗶嗶嗶』,「那時台灣有晶片的熊都是我放的,就15隻嘛,也不多。結果竟然是我的熊!一對編號,是LON!可是死掉的時候已經斷掌了。」

「繫放的時候健健康康!很帥。熊要是年輕的時候,就像我們養的狗,壯的就是壯的,整個毛就是金光閃閃,又是公的…讓我知道,真正是…」,講到這裏,黃美秀不禁連嘆了好幾口氣,彷彿那時的驚訝與情緒波動又重新湧上心頭。

「掃到晶片那一刻,我差點飆淚。我就…啊啊啊!驚嚇!我那時的想法就是:啊你(LON)是故意出來找我的嗎?」黃美秀說,「我是科學家,這種話我沒有對媒體講,因為有點濫情…你(LON)算好我會下山?是來控訴?LON的內臟有積血,整個肋骨是錯位的,這表示牠以前受過嚴重的內傷。雖然也算是老死,因為有嚴重的關節退化,但問題最重要的就是斷掌」。

「是來找我?對不起喔,科學家不該說這樣的話,」再怎樣矜持,黑熊媽媽還是黑熊媽媽,此時說起LON,已經不是科學研究的問題了。

真的毋甘啊!看到孩子一隻手整個斷掌  一隻手斷趾...

她提到讓她覺得難過的另一件事:「去年(2016)拉庫拉庫溪有一隻熊死去,那天是禮拜六,一大早我的原住民朋友就打電話給我說,河床死了一隻熊,後來就趕緊通報林務局,請林務局把牠運出來,」熊的身體都還是軟的,當天下午就從玉里搭計程車,從玉里搭到屏科大,到屏科大已經是晚上11點,我接到牠第一就是看牠的四肢,這已經是本能的反射動作了:結果就是一隻手整個斷掌,另一手則是斷了一趾,這表示牠中過兩次陷阱。起碼兩次!我就嘆說:這是在衝啥?」

在廣大的森林裡,冒著很大的自然風險在研究、護育這些熊孩子,黃美秀說,其實會心臟這麼大,最關鍵的原因是:「真的很喜歡森林!真的很喜歡森林!」


黃美秀教授記錄到難得一見的台灣黑熊親子生態。圖/黃美秀教授提供

一旦黑熊遭陷阱而斷掌,對爬樹能力會造成很大的傷害。圖/黃美秀教授提供

「只要在林子裏面,感覺就是回到自己的歸宿。我不騙你!這種事很難形容。但你又知道,這森林裏面最大隻的動物,有一半是斷手斷腳的…回不去了!你知道,回不去了。我沒辦法假裝這些事情不存在。所以在我還沒做研究之前,我看到的森林跟我現在看到的森林,某種程度已經不太一樣了」。

台灣黑熊研究和保育畢竟不簡單,讓她一路走來心中總有這樣的期盼:「可是我還是更想把那顆石頭去掉-就像鞋子裏有一顆石頭,一直走,你還是會覺得走得不順-那個石頭就是熊愈來愈少、熊斷掌的這件事」,「我們說可能『滅絕』的這件事情:搞不好以後就沒有熊了,然後,你會覺得很可惜。你會『毋甘』,是那種感覺」。

「毋甘!」原來就是支撐這個不一樣的媽媽,之所以能在山林裡面20年,照顧這些可能被滅絕的孩子們的內在強大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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