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再見,我的統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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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我的統帥

2018-02-15 10:10
走進統帥,「哇!哇!哇!」我邊走邊驚呼在心裡,覺得果然是比較「高級」的地方。高級,是孩子不懂得具體說明事物的空泛形容,若現在重新形容,就是一個裝飾布置和使用的桌椅餐具都比較細緻典雅的地方,也就是質感比較好。圖/統帥飯店官網
走進統帥,「哇!哇!哇!」我邊走邊驚呼在心裡,覺得果然是比較「高級」的地方。高級,是孩子不懂得具體說明事物的空泛形容,若現在重新形容,就是一個裝飾布置和使用的桌椅餐具都比較細緻典雅的地方,也就是質感比較好。圖/統帥飯店官網

小時候,每次聽到阿母說,什麼人要結婚請客,我就好開心,因為又可以吃些好吃的東西了。當年家裡的經濟情況雖不到赤貧,但也不大好,而且阿爸阿母有三個小孩要養,所以很節儉,一切能省就省。不過,親友鄰居家辦喜事請客,是不能省的,一定要獻上祝福,包個紅包。只是,阿爸阿母也很有勇氣,包一個紅包,竟全家五個人都一起出席去吃好料。

那個年代,結婚請客的地方,常在一般的餐廳,或者該說,是專門辦酒席的餐廳。雖然這些餐廳會有喜氣的布置,但就是少了一些優雅浪漫的氣氛。有一回,阿母說,這次要去統帥飯店吃喜酒,我的眼睛馬上亮了起來,非常興奮。事實上,當時候,我還沒去過統帥飯店,僅只是偶爾路過時,從大門口望進去,看到光鮮亮麗的部分大廳,就給了我很多的美麗想像。

終於要走進統帥飯店了,雖然年記小小,我卻很自然地想穿漂亮一點的衣服。如前述,當年家裡經濟拮据,所以難常有新衣服穿。不過,農曆新年前,阿母一定會帶我們去買一件新衣服,我和妹妹總會挑一件美麗的洋裝,所以那一次去統帥吃喜宴,我就換上,轉圈圈時,裙子會飛揚起來,我最喜歡的紅底白點點的連身洋裝。

走進統帥,「哇!哇!哇!」我邊走邊驚呼在心裡,覺得果然是比較「高級」的地方。高級,是孩子不懂得具體說明事物的空泛形容,若現在重新形容,就是一個裝飾布置和使用的桌椅餐具都比較細緻典雅的地方,也就是質感比較好。

後來,國小畢業,升上國中,每天走路上學,都會經過統帥飯店,因為我的學校就和統帥飯店相隔一條街而已。由於上下學都會經過統帥,所以好奇感就不再像過去那樣地強烈,不過,我仍為它的亮麗所吸引,因此,路過時,我仍會轉頭看看它,欣賞欣賞。

三年後,我還是繼續走同一條路上學,過了統帥,爬過小山坡,到省女中讀書。我常因巨大的課業壓力而心浮氣躁,甚至幾乎到了喘不過氣的地步,所以,我再也沒有心思想要轉頭探望統帥大廳,總是低頭讀著手中的英文單字卡。而且,也幾乎不再好奇觀看集聚在騎樓的日本遊客,甚至會因為不耐煩疾行的步伐,要因那些遊客而慢下,而有抱怨。

轉眼間,我離開花蓮,到台北讀書。再轉眼間,我畢業、工作,遇到想要共度一生的對象,所以我帶著遠從紐約來的他,回到我的家鄉,認識我生長的土地。當走到統帥飯店,我就告訴他,這是我小時候,花蓮市最好的飯店,我有多想進去這家飯店,連長大了,同事來花蓮玩,住在統帥,我還拜託她,讓我去看看她的房間。

最後一次進去統帥,是兩年前,我和先生,以及阿母,去吃港式飲茶。阿母依然仔細化妝打扮,我卻沒有像當年一樣,穿起美麗的洋裝,不過,對統帥的好奇仍是一如往昔。尤其,人們說,即使經過整修,但與這些年來新開張的大飯店相比,統帥已是光環黯淡了的老統帥。所以,那天,去飲茶的中午,就想看看我的統帥可真不再亮麗。

最後,我們三人走出統帥時,老實說,就我所看到的一些空間,我沒有失望或幻滅的感覺,所以有了如釋重負之感。畢竟,這是一個附著我的青少歲月之綺麗想像的地方,我希望它保有一種熟悉的好樣態,所以能夠在這裡回憶我的青春點滴。

每年回家,花蓮總有一些變化,常常是一些與我有生命歷史連結的房子、小商店、小吃店、傳統技藝店在消失。新的一些商店或精緻小店,不是不好,事實上,我和先生還滿喜歡的。只是那些舊的、消失了的店,有我和親友的共同記憶,當它們消失了,我們的記憶像被削了一角,感情也多了一份愁悵,甚至,會疑惑,難道人生就是不斷地在終結關係和失落嗎?

現在,大自然的力量讓統帥倒了,而得要拆除。不過,老闆說,想要重建。這是城市變遷中,平民百姓的老屋小店,難以握有或獲得的機會,總是政府宣布要拆,或是經營不下去,或是面對生活的困境等等,那些城市記憶就會留不住地消逝。然,如果每一次改變都能帶著過去,去創造未來,就不會老在結束關係,而是更新的延續。

這是台灣欠缺的生活哲學,但其來有自。除了,台灣經歷了不同國家的統治,特別在中國國民黨的專政年代,因對日本有國仇家恨,以及獨尊中國歷史地理文化的情況下,過去四五十年裡,我們不只學習極少的台灣歷史人文地理,而且總是學習被挑選、切除、整型後的片段歷史,而非一個完整的台灣史。

我們如此被迫而無法記憶與建立一種人與土地的持續關係,也因此,許多台灣人,尤其是政府,似乎不習慣在更新建設或創造未來時,保留過去的文化歷史,甚至,常常連一點點對在地人的生命記憶之尊重都沒有。

對於我個人與家人,以及許多老花蓮人最深刻的心痛經驗,就是溝仔尾的拆除與改建。從一開始告訴溝仔尾商家住民的河邊公園計畫,到現在的停車場,和未來可能的香榭大道,這個政府根本像是無頭蒼蠅在做事,心中沒有花蓮的文化記憶,也沒有紮實願景,只想著可以怎樣賺大錢,所以反反覆覆,沒有定論,膚淺之至。

溝仔尾的拆除,讓人心碎痛苦的程度,其實不下於統帥被震倒,同樣深切而難以承受。至今,我仍必須有先生的陪伴下,才有勇氣去看看孕育我的溝仔尾。然,就算與溝仔尾只有數面之緣的先生,站在看不到水溝仔的雜亂空地時,他也會噴發忿與傷感。

今年秋天回家,當我與先生走到統帥時,會有什麼樣的心情呢?非常確定地,我會想要再說一次:「再見,我的統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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