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葉盛吉日記》發表 葉光毅談父親:共產黨員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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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盛吉日記》發表 葉光毅談父親:共產黨員也是人

 2017-10-26 22:17
《葉盛吉日記》新書發表會。圖/唐詩
《葉盛吉日記》新書發表會。圖/唐詩

葉盛吉,年輕一輩的台灣人不怎麼熟悉的名字。台大醫學院畢業的醫師,也是中國共產黨員、政治犯,1950年11月29日在馬場町被槍決,年僅27歲。

《葉盛吉日記》近日出版,書中記載這位16歲少年當年在台、以及赴日本求學遊歷的日常過往。葉盛吉的兒子、成大教授葉光毅說,這本書的出版最大的意義,是全面了解那個時代,從宏觀、微觀去了解當年父親內心的世界,以及那種「不得不」的選擇。

「共產黨員也是人,一樣會怕死」,葉光毅笑說,「我爸爸怕死怕的要命」,他說,這不是父親一個人的悲劇,而是時代的悲劇。

「我不像老爸那麼有膽,但如果我活在那個時代,大概也是會被抓,關10年到12年」,葉光毅笑說,自己當然也會涉獵左派的書籍,言語中卻透露對父親的崇敬。

「但這就是那個時代」。葉光毅也在談話中引用書中序言寫到「紅色叛徒出賣」的一段文字:「在國民黨政府的國家暴力下,為了改善台灣的政治、社會環境,一批有理想、有志氣、有勇氣的年輕人,被迫只能挑選共產主義的紅色祖國,卻在紅色叛徒出賣下被一網打盡,令人不勝唏噓」,葉光毅認為,新書序中的這段話,可能會引起社會爭論。

「紅色叛徒一定是蔡孝乾嘛。如果目睭卡利的,就知道下面接著的就是李登輝,跑去國民黨,接著背叛國民黨,不然怎麼會有台聯?這要怎論斷,這很精采了。藍的怎麼論斷綠的?以後如果台灣建國,台灣國萬歲時,李登輝說的『台灣之國』都是背叛,這歷史要怎樣寫」?

葉盛吉之子,成大教授葉光毅。圖/唐詩

「台灣一群gâu-lâng(能人),有的是真的gâu-lâng,到最後也一直是gâu-lâng,有的是自認gâu-lâng。但是,台灣的gâu-lâng也會變耗呆,它會轉化」,葉光毅說,這就是一個階段的選擇問題,「一直在一種螺旋辯證」。

由許雪姬、王麗蕉主篇、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出版《葉盛吉日記》,今(26)日在景美人權園區舉行新書發表會,包括葉光毅,中研院台史所所長許雪姬,以及蔡焜霖等政治受難者前輩,以及本書的工作團隊成員均出席這場發表會。

發表會中葉光毅還唱了2首日文歌,包括父親的母校「仙台第二高校」的校歌,藉以向那段年代以及那時的父親致敬。

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主任陳俊宏表示,台灣從1949年實行長達38年的戒嚴,在這段戒嚴體制下,許多人遭到不同苦難,有些人被剝奪大半青春,有些人家庭破裂,有些甚至失去寶貴生命。在這段白色恐怖時期中,有許多不同的政治受難者,用不同方式寫下篇篇血淚,有人用畫、有人用文學寫下、諷刺當年那個荒謬的時代。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用5年時間,委託台史所整理、翻譯1938至1950年葉盛吉醫師的日記,希望用這方式了解當年葉盛吉經歷的過程。

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主任陳俊宏認為,《葉盛吉日記》有助大家了解當年受難者的人生轉折與心情。圖/唐詩

他表示,葉盛吉1923年10月25日出生,1941年二戰後期從台南州立一中畢業,之後赴日就讀仙台第二高校、東京帝大醫學部,日本戰敗之後轉回台大醫學院,之後在台大醫院實習,也曾在鳳山行醫,並從事許多關於瘧疾的研究,但卻因涉入「台灣省工委會」叛亂被捕,送入馬場町槍決,當年只有27歲。

陳俊宏說,今年9月已順利出版日記,今天新書是在1938-41年間日記內容,可以看到一位年僅16歲少年,在留學、旅行、考試所面對的心情轉折,也曾因為考試不順成為落榜的重考生,「可看到很多人生的轉折和心情」。就人權博物館籌備處角度,許多政治受難者僅是因為自己的理想,受到國家暴力侵害,昨天正好是葉盛吉94歲冥誕,他要以此書向葉盛吉致上最高敬意,此書也為白色恐怖留下的創傷記憶留下深刻體驗,希望大家一起為鞏固台灣人權和民主努力。

今年68歲葉光毅穿戴仙台第二高校的帽子,以及該校的「西裝」制服出席,身上的京都領帶則是上萬,「我是戴著他的在天之靈,在此向大家道謝」。他在致詞時則表示,父親考了二次(高校)其實都有考上,只是(第一次)口試沒過,「所以他就去探索這是不是『異化』,就在背後去偷偷問,而不是找理由」,最後有人跟他建議去考二高。

葉光毅說,他認為父親已是「公共財」,不論是否偉大,葉盛吉還是當下的葉盛吉,「他不是一個人,後面還有至少1萬2千個受難同志,有些是有意但有些無意,有些是被曲解,有些是被誤解」,「若活在現在,不知他們是怎麼想」,而他也在會中稍微為本書部分勘誤。

葉光毅也提到,父親讓人感動的,不是因為他很會唸書,而是背後有個時代的悲劇。想到書中片段,他感慨,「葉盛吉死時沒喊口號。但他的太太、孩子是死不去的。誰不怕死」?

提到許雪姬序言中最後三行(即紅色叛徒),葉光毅認為「寫的很好,這個客觀,但半年內、一年內,在台灣可能會引來很大論爭」。但他說,這論爭是好的。

「父親快死的時候,曾給親密戰友寫的信,今天事情會落到這個地步,但一個時代青年一定會選的路,有理想、有志氣、有勇氣的年輕人只能被迫挑選共產主義,這是被時勢催迫。為什麼被催迫?日本話叫『犬死』:死在那裏也沒人知。有人要曲解,說成因為年輕不懂事而參加共產黨,那也沒辦法。父親是被迫,他被誰逼迫?時勢。無可奈何。他假如年輕五年、七年,也不會這樣。」,葉光毅提到當年那個時代「風雲兒」的悲哀,「只能挑選(這條路)」。

葉光毅說,他在成大教書,專門是公共政策的選擇,「這可以量化」,就像當年的青年、父親的選擇,可以選靠國民黨,靠共產黨,「不要管政治也是一條路啊」,「那時也有人躲在台大當助教,看到時勢是這通,熱血青年,後來也是可以這樣躲,做到主席。在台大當助教,做到後來也可能會升教授」。這段話意有所指,而在受訪時更直接點出社會對李登輝可能會爭論。

「日本人感心我父親不是因為他很會唸書,有氣質又會拉小提琴,而是伊很會睬閒仔事,考試前發現一星期這個人不見,以為他都躲起來在K書,結果不是,都是在為學生宿舍的工程奔波」,葉光毅開玩笑說,「中國共產黨好在有出這個黨員」,有人說葉盛吉做得滿不錯,「但其實他也只能做這選擇」。

「還有就是去美國,或去日本,他(父親)好像可以選很多的路。但就像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ARMARITA SEN講選擇的問題,只能挑選『應然的』,這跟隨機挑選不一樣,而是這是經過一個階段不斷自我懷疑、自我痛苦、徘徊、追尋、苦鬥。這不是說新中國建立之後,5年後就會好到哪。我曾跟中國人說,中國人比日本多10倍不能說就比10倍強,為何不說10倍的人比它多10倍耗呆」?葉盛吉說,他父親並沒有說中國革命就會成功,「而是一條苦難的路在等他」。

葉光毅解釋葉盛吉當年遭遇的時代背景和心路歷程,「這是一種階段性的選擇」,「講七分實話,三分謊話,這當然有彈性,但社會就亂了」,這第一層選擇就是要不要睬政治,「要、還是不要」?若要睬政治,第二層就是要怎麼睬,「但我沒膽,不如父親葉盛吉,不只參加政治,還去實踐,而不只是出一張嘴當評論家」,爬到三樓更痛苦,「但石頭愈來愈大,這時候就要考慮要不要加入黨了。要,那時就要加入了共產黨」,「當他參加共產黨後,裏面當然也是有貪污、內鬥、出賣,就像國民黨也有,民進黨現在也是選市長弄到嘸煞煞。但父親沒走這樣的虛無主義…之後還牽了顏世鴻醫師加入」。

許雪姬認為葉盛吉的犧牲對台灣是很大的損失。圖/唐詩

「我也曾被污辱。1987年有人放花圈給我父親,在湯德章公園,稱他台獨建國醫師,台大醫學院畢業第一名」,「看到鬼啦。父親那麼忙,有五、六名就不錯了,哪可能第一名?這查得到的」,葉光毅認為,有人只是覺得這(葉盛吉的名字)很好用,卻未必了解葉盛吉。他也幽默說,自己今天講一些「怪話」,只希望氣氛不要像一般受難者新書發表會,只能會後唱雨夜花這樣的悲歌。

許雪姬發言時則說,她沒體會到選擇,從日記中「只體會到(葉盛吉)選或不選而已,沒體會到四層」,她是研究日記的人,笑說無法和葉盛吉一樣寫日記,「旅行累了就睡覺了,試過好幾次了,每次都是寫三天」,對他展現最大的敬意。

日記中有許多戳章,許雪姬說,她和團隊把每個都編了號,第幾頁第幾圖都有,一共蓋了230幾個印章,她也非常體會那一輩的年輕人比我們有志氣,而且願去做人生選擇,「雖然27歲過世,令人難過,但留下的東西絕對值得我們去讀,可以讀出很多理想」,他的日記還會寫電影,寫看完電影的反芻,還有讀書日記,「而且他畫的很好」,這個人的犧牲,對台灣是非常大的損失。

蔡焜燦協助《葉盛吉日記》翻譯,想到像葉這樣熱情的人,被國民黨像螞蟻一樣打死,忍不住哽咽。圖/唐詩

《葉盛吉日記》原文由日文寫成,在團隊努力下翻譯成華文,有許多當年流行用語。協助翻譯日記的蔡焜霖謙虛說,他其實無法改葉盛吉的稿,但許雪姬跟他說去天國以前做一點有意義的工作。他說,葉盛吉雖然是他五0年代的政治受難者,但比較被注意是在1993年,日本作家司馬遼太郎在《台灣紀行》裏面的第二章,用整章的篇幅來介紹了葉盛吉,稱這位青年好像活在「榮光世界」。

蔡焜霖說,一直都無法了解司馬說的是什麼意思,是非常純真的人,對人生很忠誠的態度在面對,看一本書、看一部電影都是全心全力地,追求他人生所要的,思想和實踐合而為一的人,「司馬最後說,這樣的人、這樣的熱情,在國民黨政權佔領台灣之後,好像螞蟻、像蟲一樣,被打死」。

蔡焜霖講到這裏內心悸動,語氣也變得哽咽,一旁的人連忙遞上面紙給他。他也提到,葉盛吉和李登輝是一樣,是非常年輕就有思想的人。

《葉盛吉日記》中提及有關「紅色叛徒」的一段序言。圖/唐詩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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