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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文】文協鬥士+國民黨政治犯 石錫勳的子女談老爸

 2016-11-25 15:02
彰化詩社「應社」三周年成員合影,中坐者為賴和,後立者石錫勳。圖/網友提供
彰化詩社「應社」三周年成員合影,中坐者為賴和,後立者石錫勳。圖/網友提供

他們家的故事如果拍成一部大河劇,必定精彩。

他們的祖父是清國時期的漢醫,家境富裕,從小由祖父親自教授漢學。

他們的父親有五個兄弟,二伯父石錫烈和父親石錫勳都是醫師,二伯父不但是賴和同學,也是經常以詩會友的死黨。石錫烈曾任職台灣總督府,後來到集集開設幸生醫院,1922年因日月潭開設水力發電工程,曾受聘為台灣電力會社囑託醫。

他們的叔叔石錫純畢業於東京帝大農學部,曾留校兩年任研究員,隨即回台經營南亞製粉株式會社。

「我七歲以前,家中非常富裕,雇用藥局生五、六位。煮飯、洗衣、奶媽各別照顧我們。四間店面,面對大馬路,後面有四合院及大花園。父親事業包括貨運、株式會社(合會)、新台灣日報社。」石錫勳的大女兒石美莎這樣描述他們的童年生活。


石錫勳的子女:石秋洋和石美莎參觀賴和紀念館。圖/陳婉真攝

小時候對父親的印象是他每天都非常忙碌,一有空閒在家,只看到他不是看書就是唱詩。家中經常高朋滿座,醫院的業務多由他們的母親張慶美代勞,她是東京帝國女子醫專畢業的醫師。

「他對子女向來嚴肅,不苟言笑,也因此很少與子女提到或談到他的往事。我們一直把他看成高高在上的父親,不可親近,也無法了解他。可是他待親友與病人卻是非常親切與友善。」他和賴和一樣,病人賖久醫藥費的,他絕不催討,因為他認為他們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這個高高在上的父親,日治時期是文化協會最年輕的成員,被派到文化沙漠的高雄旗津。剛好父親為了逃避長輩指定的婚姻,到高雄正合其意。對於文協會務的推廣也頗有收穫。因為他長得高聲音宏亮,四處演講中很快就得到「石大砲」的綽號。

「父親個性應該說是硬如石頭吧。只要是他認為對的,他就去做,即使多次被關,傾家蕩產他也在所不惜。」長居美國的兒子石秋洋說。

他在台北醫學校(今台大醫學院)讀書時,就曾不滿日本人與台灣學生的不平等對待,在黑板上這樣寫:「吾輩激奮兮,安五方;三十年遺恨兮,今相存。有血有淚兮,漢男子;中宵拔劍兮,台灣魂!」差點被學校開除。

他曾隨二哥石錫烈到日月潭擔任台電囑託醫時,看到台電規定洗澡時台灣人要等到日本人都洗過,才輪到台灣人,他也去抗議。


1946年,長官公署時代,石錫烈請辭新高區長。圖/網友提供

這種隨時路見不平就要出聲的個性,導致石錫勳在日治時期涉入包括1923年的「治警事件」,被判罰金百圓;1931年《大眾時報》逮捕事件他因幫重症病人往診遲到而逃過一劫,但家中卻被搜得一塌糊塗。文協分裂後,1930年4月9日在彰化演講時,他和王敏川還率眾前去,以現在的說法,就是去「鬧場」。

導致他們家庭遭逢巨變,最大原因是1949年因為經營貿易的石錫純,連人帶貨從日本返台途中,在上海遭到意外。石美莎說是被共產黨搶劫,石秋洋判斷是遇到颱風而失蹤。石錫勳和石錫純兄弟遭到通緝,石錫勳四處逃亡,妻小搬到集集「洞角」石錫烈家。石美莎回憶說,那年她才八歲,不知家中發生悲慘事,反而因母親常帶他們在後山小屋或說故事或唱詩歌,父親偶而也會回來說故事給他們聽,讓她過了一段最快樂的童年。


1949年12月7日台灣省主席陳誠發布通緝令,通緝對象赫然是石錫勳、石錫純兄弟。圖/石美莎提供

第二年,為了小孩的就學問題,全家搬到台中外婆家,卻因為父親得知秋洋得了傷寒病危趕去探視,被守在外面的特務逮捕,關了三個月後無罪獲釋。

隨後參選彰化縣長屢敗屢戰、屢戰屢敗,更讓全家生計陷入困境。有一度為了生計,石錫勳曾到基隆的醫院受聘行醫,為了面子考量,特別交代家人不能透露他的行蹤。很多好友以為他被捕,反而更加擔心。

綜觀石錫勳的一生,日治時代參加文化協會,戰後擔任第一屆彰化市長,國民黨彰化市黨部在他手中成立。但他很快發現國民黨的真面目,立即辭去足以讓他榮華富貴的所有官職,導致後半輩子窮困潦倒、被通緝、成為叛亂犯、被吊銷醫師執照。他依舊堅持立場不妥協。雷震籌備組黨時,他是彰化地區唯一參與者,在反對兩個政權對台灣人的欺壓上,他始終如一,永遠站在第一線,散盡家財而不悔。

倒是他的夫人在他最後一次被捕時,因得知平時沒有高血壓的石錫勳,在獄中罹患了高血壓,身體狀況很差。她四處請託,甚至去找文協時和他對立的蔡培火,被蔡培火奚落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以前都罵我『臭培火』。」不過蔡培火最後還是幫他爭取到保外就醫。

他們也輾轉由齊世英處聽說找萬年立委梁肅戎有效。石秋洋當時還是大一學生,梁肅戎看到他時一臉不屑說:「找你們家大人來講。」石秋洋說:「我就是我們家大人。」但梁肅戎說律師費要二至三萬元,「我哪來那麼多錢啊?」石秋洋說。

他們的母親不放棄,四處請託,也以五萬元聘請一位律師;也拜託謝東閔幫忙,經過千辛萬苦,才把父親以保外就醫名義,救了出來。

「我很感謝弟弟秋光,他學建築的,在省建設廳任職不久就辭職,自行在高雄開業。早期生意做得很成功,父母親晚年都是由他照顧的。如果沒有他無怨無悔的照顧,我就要從美國回來盡人子的義務了。」石秋洋說。

如此黑名單的家庭,秋洋是如何能出國的?

「我中興大學畢業後任職中央研究院,我的老闆先出國,他鼓勵我也出去。我取得奬學金之後申請出境時,出境證上的名字寫成『石秋萍』,可能就因為這樣,我去申請更正時不必再經由特務單位的審核,才得以出國。」石秋洋說。

他出去沒多久,康寧祥辦的《八十年代》、《暖流》、《亞洲人》等,都由賴義雄及石秋洋具名,替他把雜誌寄到全世界。曾擔任大學教授,也曾自組公司,和父親的人生比起來,算是相當順利。

「父親是一個理想家,像他這種人,在那樣的年代,其實是不應該有家庭的。我這一生和父親只有一次認真的對話,子女都由母親一手帶大,母親最是辛苦。」石秋洋說。

姐弟而今都已屆古稀,回首前塵,家族中他們那一代的,散居台灣、中國及美國等地,彼此還有聯繫。石美莎說,五叔石錫純滯留中國,文化大革命時因不堪被折磨跳樓身亡,所幸他的妻兒未跟過去(其妻也是醫師的女兒,兒女在台灣長大後都搬到美國)。一個石氏家族,分別在三個國家遭受迫害,是那個時代的悲劇。


石錫勳全家福。圖/石美莎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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