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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文】克理斯‧海吉思給好友泰歷‧伯克牧師的悼文

 2016-12-19 10:50
圖/翻攝自 Youtube 影片 (Rev. Terry Burke's Retirement Service)
克理斯‧海吉思(Chris Hedges)給好友泰歷‧伯克牧師(The Rev. Terry Burke)的悼文
簡介:

這篇譯文是今年八月十九日,克理斯‧海吉思在好友泰歷‧伯克牧師的喪禮發表的悼文。他們是在哈佛神學院的同學。泰歷‧伯克牧師哈佛神學院畢業後就在波士頓一處貧窮工人聚集地區的教會 (First Church Jamaica Plain) 作牧師,前後三十一年。但克理斯‧海吉思卻決定去體驗這個世界的真實及現狀,接受紐約時報的聘約從事戰地記者的危險工作。

今天在台灣,我們,甚至教會團體不認識泰歷‧伯克牧師是可以瞭解的。因為他神學院畢業後不久,就為了這個貧窮地區牧會了三十一年,為了表達他對信仰的堅持,從未離開。但台灣的知識界及媒體人不認識克理斯‧海吉思的話,我就會感到一丁點的遺憾。他是何許人也?

前言

這篇譯文是今年八月十九日,克理斯‧海吉思在好友泰歷‧伯克牧師的喪禮發表的悼文。他們是在哈佛神學院的同學。泰歷‧伯克牧師哈佛神學院畢業後就在波士頓一處貧窮工人聚集地區的教會 (First Church Jamaica Plain) 作牧師,前後三十一年。但克理斯‧海吉思卻決定去體驗這個世界的真實及現狀,接受紐約時報的聘約從事戰地記者的危險工作。

今天在台灣,我們,甚至教會團體不認識泰歷‧伯克牧師是可以瞭解的。因為他神學院畢業後不久,就為了這個貧窮地區牧會了三十一年,為了表達他對信仰的堅持,從未離開。但台灣的知識界及媒體人不認識克理斯‧海吉思的話,我就會感到一丁點的遺憾。他是何許人也?

他是紐約時報國外戰地特派員達十五年之久,經歷、報導了50多個國家的政治及戰爭的動亂 (1990-2005)。2002年獲得普力茲獎及國際特赦組織全球人權報導獎。後來因他反對伊拉克戰爭的言論,觸怒了紐約時報而揮手離開紐約時報。

現在克理斯‧海吉思是一位美國媒體界及知識界人人皆知的媒體人,社會運動者。他自嘲說自己是牧師,但假裝自己是媒體人。可是知識界中都知道他曾是一位紐約時報著名的戰地記者、數本紐約時報暢銷作家、美國長老教會牧師,並執教於哥倫比亞大學、普林斯頓大學,及在最高危險罪犯監獄與罪犯一起讀書至少十年了。現為「挖真理 (Truthdig.org) 網站的專欄作家。

十年前,我在紐約舊書攤買到了他一本 ”The world as it is”(世界的現實情況)。看完了後,令我感動不已。十年來,我幾乎都在追蹤著他的文章及活動。這篇悼文實在令人十分感動,把人文內涵的感人情愫與道德困境交織在一起,襯托出泰歷‧伯克牧師一生及從事神職人員奉獻精神的偉大。


Chris Hedges。圖/Wikimedia (Attribution: Chris Hedges)

特別,我很希望這篇文章能啟示台灣宗教界的神職人士及相關人員。宗教信仰是很重要提升人及文化的力量,可惜台灣的宗教信仰也隨著世俗文化溶成一團,各宗教信仰也漸漸失去對信仰價值及信條的堅持,拿著聖經、佛經喃喃自語,不覺與人間脫節,毫無提昇人與文化的力量,更無對抗人世間不公不義的動能。

克理斯‧海吉思寫給好友泰歷‧伯克牧師的悼文

泰歷‧伯克牧師往生的那天晚上,下著雨。一 道一道的閃電撕裂了天空。我離開醫院時正下著豪雨,我漫步地從佛蘭西路走向哈佛神學院。我走向神學院不是因為我有懷舊的心情。伯克牧師和我有夠多的哈佛菁英的優越感,伯克牧師在哈佛大學部時已經驗過了。

同時哈佛大學有種傾向,將窮人和受壓榨的人轉化成,似空氣般輕浮的抽象概念。幾乎神學院的學生及所有的教授職員們都逃避波士頓市中心非裔黑人的貧民區羅克斯貝利 (Roxbury),在那個地區伯克牧師和我一起生活,一起工作。羅克斯貝利是我們開始牧師工作的地方。哈佛是以訓練知識份子為傲的大學,但我們感受到的是,哈佛是一所道德中立的學府。

但我要去看一看漆黑哥德式,石砌的安都佛大廳 (Andover Hall), 因為伯克牧師和我在那裡曾經年輕過。在那裡,我們用功,希望成為牧師;在那裡我們建立了我們一輩子的友誼;在那裡, 我們探索如何活出信仰的生命意義;就在這裡我們明白了如果真理必須說出來,讓人聽到,就像 Theodor Adorno(德國哲學家、社會學家及作曲)寫的,「我們必須以受難痛苦作見證。」就在這裡,他和我開始了我們的牧會工作。

好像就在眼前,我還可看到他做了一大鍋的紅豆,我們放在冰箱裡,這就是我們每晚的晚餐。有時,我們不加熱,因為我們沒有太多錢,那是我們唯一會做的食物。我們喜歡閱讀,有錢時,我們會花在買書上。我們互相交換書,Will Campbell 的  ”Brother to a dragonfly”,Daniel Berrigan的 ”No Bar to Manhood”,Paul Tillich,Reinhold Niebuhr,我們敬佩的哈佛恩師 James Luther Adams, James Cone 的 ”Black Theology &Black Power”,Cornel West 的  ”Prophecy Deliverance”,Flannery O’Connor,Fyodor Dostoyevsky,Samuel Beckett,James Joyce,Frank W. Stringfellow, and Emily Dickinson 的詩集,William Butler Yeats, W.H. Auden,T.S. Eliot,Langston Hughes,and 莎士比亞的作品。當泰歷彌留之際,他告訴 Ellen,他的太太,「我即將拋棄這些現世的苦惱。」

我和 Ellen 認識以前,就聽到很多有關她的消息 。當他們結婚後,Ellen 讓他喜出望外。他不停地談她,她的紅髮,她的熱情,他熱愛的音樂。他告訴我當他們在紐約中央公園散步的時候,有一個人向他大叫,說他應和那「胖又漂亮的女人結婚。」對泰歷而言,心中可能都已決定了,只是他把這件發生的事看成是上帝下的命令。可能確是,當他的健康衰竭時,他心身全裹在她的 懷抱裡,她是他的天使,他清楚地知道。他告訴我,他絕不是因面對死亡時,他才如此地愛她。

很慶幸地,Ellen 除了會煮一大鍋的紅豆外,還會煮其他的東西。不僅如此,她很樂意教泰歷烹飪的技術,包括做麵包 。不錯, 泰歷除了會做義大利麵及蒸過頭的胡蘿蔔外,已是他厨藝的大躍進了。通常我有個不通知下就跑來他們住在牛津地下室公寓吃飯的習慣,桌上總會有一額外的盤子。至今我還感到一點愧疚,Ellen。

泰歷和 Ellen,她彈管風琴,負責音樂,兩人一起付出了31年的歲月給這個教會。每個星期天都在,教友的婚禮、洗禮、葬禮、教會聚餐、靜修會、主日學、聖誕慶典、祝福動物,包括 動物玩偶。他們把這個教會轉成實在的教會,在這裡,變性者、傳統者、男男女女,從健康到愛滋病,從黑、黃、白,從殘障到正常,從少年到老人、從富 人到窮人、從清醒到努力想清醒的人,都可在這個教會受到尊重、鼓勵、及一體的感受。Ellen 和泰利兩個人彼此非凡交織的過程,創造出一幅生命美麗的藝術品,是我們看不到,摸不到,只能用心感受。這就是牧師牧會的一切,如果生命還有其他更有意義的付出,我實在不知道那是甚麼。

泰歷喜歡雙關俏皮話,我倒沒有。他對我晚上出去狂歡的習慣,及參加波士頓 YMCA 拳擊隊的一員有點不以為然。因為他不喜歡暴力及不一致的現象。他有學者的嚴肅,我很欽佩他,但我還是太容易被世上的強烈激情所引誘。

泰歷早年就知道蒙田 (Montaighne) 寫這句話的意義,「哲學是讓我們學習死亡的意義,我們必須時時反省,時時消滅『舊我』,以創造更好的自我。」這就是聖餐儀式代表的意義,不時的死亡,不時的重生。這就是為什麼他如此重視聖餐儀式意義的原因。古代教會的儀式、聖像、聖徒、聖餐儀式的音樂及彌撒是用來在死亡與重生之間的支持力量。這些聖具、象徵及儀式提供引導及鼓勵,可惜當今各教派因受唯理智論的影響,已不在提供這樣的儀式了。

在黑暗或中古時代, 泰歷可就是一位修道院院長,穿著黑色長袍,在天還未亮前,在一排一排的蠟燭及在香爐擺動下飄蕩著香氣,唱著格列歌里 (Gregorian) 聖歌。泰利會像在這個教會所做的,提供朝聖者避難所,照顧病者,提供食物給窮人,教育孩子,安慰喪失親人的家屬,譴責壓迫者,及抄錄亞里斯多德、西賽羅、威吉爾、卡杜勒斯的名言,以延續人類的文明。

我愛泰歷的才華、好奇心、謙虛及難以相信的慈悲心及溫柔。他痛恨電子郵件, 他送手 寫的信件,花時間選卡片給朋友感謝,或表達哀悼,或思念。我想今天在教會的每個人都收過這樣的卡片,或附上他想你應看的一本書,或你應有的一份小禮物。在今天電子信件來往快速的時代, 泰歷牧師的作法確有一份人性的溫暖。我會一直懷念他手寫的書信及送給我的書。他最後送給我的是一套「古拉格群島勞改營」的三本書。前年我來波士頓看他的時候,我們就談到作者索忍尼辛對人性、鎮壓、抵抗及信仰的眼光。索忍尼辛寫到了一位賽爾維亞人 Georgi Stepanovich  Mitrovich,被蘇維埃聯邦流放到群島。他被釋放後仍不停地與當局為他的學生請願。對 Mitrovic,索忍尼辛的描述如同對泰歷的描述。「他的抗爭毫無希望,但他知道,」索忍尼辛說。「沒有人可以解開纏結的亂象,如果他贏了,對整個社會秩序或制度的改善也無濟於事。那只是一道短暫模糊希望的微光,很快就會被雲霧吞噬。他的勝利可能會遭致再被抓的風險。是的,他的抗爭是沒有希望的,但被不公不義的事而激怒,甚至遭致受害是人性使然。他的掙扎可能以失敗終結,但沒有人會說是無用的。如果我們都不那麼聰明自保,只會天天抱怨來抱怨去。我們的國家就不同了;聰明自保,那是無效的,抱怨也幫不了忙。」 MItrovich 他不是公民,只是個被放逐的人,但是當地的權貴看到他眼鏡的閃光時就怕了。

泰歷來自密西根州勞工階級的家庭,因此他一生關心勞工男女、窮人,及被壓榨族群,都與他們站在同一陣線上。對他,生命的存在就是要使這個世界變成更充滿人道溫暖的地方,並要以尊嚴對待每個人。

他知道人性的黑暗面,也瞭解人類歷史的悲劇。他知道人類會作不應作虧心事的習性。他要拯救人的靈魂,拯救他們使他們不會浪費生命追逐財富、權力及名望。他知道,拯救的唯一方法是要世人把信仰的神聖放在心中,人終會瞭解生命最終不是為自己尋求拯救,而是為鄰居、陌生人、被拋棄的人們,及我們寶貴地球的家。

如果你與被壓迫的人站在一起,你是屬於他們。你有敵人,是因為你以仇恨對待對方的結果。泰歷,當薩爾瓦多戰爭時你來訪問我時,我對你說,「你很可能被殺。」你看到教會神職人員每天冒著生命危險,譴責暗殺隊的野蠻,幫忙受害家屬尋找屍體,受害檔案登錄等。不少神職人員因為出來見證而犧牲。這就是高舉十字架的意義,這是基督福音的基本呼喚。這是為什麼耶穌基督接受承擔痛苦的原因,這是為什麼耶穌基督被鞭打、拋棄、孤獨死在十字架上的原因。沒有自我犧牲就沒有公義。愛得越深,傷得越重。泰歷 一生承受了這個傷痛。

與邪惡對抗必須付出代價。這個代價,我們必須情願地付出。泰歷以公民不服從運動為無端被解雇的工人及抗議石油財團破壞地球走上街頭而多次被抓入 牢。

對泰歷,人性單純的仁慈 (kindness) 是他的信仰,他對人仁慈不問對方是否應得,也不受宗教信條或其他意識型態的約束。Vasily Grossman(蘇聯作家、記者)說:「人類最富人道的特質是仁慈。假如人想把仁慈當武器,仁慈就失去力量」。道德不應建立在原則及教義上。他自然的伸出援手給孤獨、哀傷及痛苦的人們,獻身照顧別人生命的人是最高貴。泰歷就是如此活了他一輩子,也因此,泰歷的生命是如此崇高。

泰歷的三個孩子 Willow, Amelia 和 Lucy,和我一樣,是在教會社區的擁抱下長大的,這個教會社區的活力是你們父母付出的心力。幾年後,你們會碰到一些人,他們會告訴你們,你們的父母是如何幫助他們渡過多少苦痛,當他們孤獨無助時,你們的父母如何伸出仁慈溫暖的慰藉。這些都是牧師職務看不見的工作。這些是小小的神蹟,但在這教會裡無數的生命卻因此復原重生,過著平安的日子,這些都是你們父母用心照料的結果。這樣的工作本就是我們牧師受神召喚的天職。

今天,面對著生命的奧秘、死亡及愛,在這難以想像時空浩瀚的宇宙,我們所有的人都像蜉蝣生物,發出短暫的火花後,就消失不見。如何把握這短暫生命的火花,發揮得淋漓盡致,這就是泰歷一生讓我們看到的例子。當你使用你的火花扶持、培植別人,這短暫的火花是永恆的。他會在每個人的身上傳遞下去,就在你我的心中,在這教會每個人的心中,這就是泰歷。

我特別要向他心愛的三個孩子,Willow, Amelia 和 Lucy 說幾句話。你們是你父親生存的 alpha and omega(核心),是你父親活著的意義。他愛你們之深,也為你們而驕傲,我要對你們說:「你們現在感受到極度的痛苦將會轉化成美麗的事物。你們的父親將在你們的生命中變成你們心中的見證。他的生命將照亮引導你們的生命。當你們為那些受害者伸出單純的仁慈的關懷及救助;當你們的同理心要你們爭取公義;當你們挺身而出為社會無家可歸的單親母親和孩子護衛時;當你們挺身而出 為社會各種不公不義的現象抗爭時,你們就會感受到你們父親的精神,他就在你們的身旁。我知道這是事實,至今,我還帶著我父親的身影在我心中。我父親也是一位又仁慈,又善良的牧師。我說的每一個字,我做的每一個行動,是我對父親的信守。你聽到的是我的聲音,但這都是我父親的話語。你們也會像我一樣,有一天你們就會從中得到慰藉。

在泰歷身上善良及公義的光芒,傳給你們,也傳給我們。有一天,他的光芒會再綻放,特別會從受到泰歷仁慈對待的人們,他們會以仁慈的行動慢慢擴大增強至每個角落。這個光芒有個名稱叫作「愛」,愛永不消逝。泰歷有那麼深知能力的愛,有那麼瞭解愛可以呼喚人們要為受苦人承擔的認知,這是讓你們的父親如此偉大的地方。這也是為什麼我相信上帝,相信耶穌復活,相信為什麼我會永遠把你們的父親放在我心底深處的原因。

(本文轉載自「下樂姆第18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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