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史迪威:當美國鷹遇到中國龍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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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當美國鷹遇到中國龍 (上)

史迪威出生入死的中國壯遊

2016-09-23 18:46
史迪威對中國有很深的情感,但情感並沒有遮蔽洞見,包括他認為中華民國只是一個「字面上的共和國」。圖/取自網路
史迪威對中國有很深的情感,但情感並沒有遮蔽洞見,包括他認為中華民國只是一個「字面上的共和國」。圖/取自網路

如果我能夠證明中國士兵跟任何一個盟國戰士一樣出色,我也就死而無憾了。--史迪威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美軍第十五步兵團——被人們富於想像力地稱之為「龍團」——比美軍其他任何團執行的駐外任務都要多。比起其他部隊,它被「談論得多、寫得多、詛咒得多,想像得也多」。一種生動的說法是,它是唯一一個步兵們「用不著偷就能得到一瓶啤酒的地方」。

第十五步兵團的歷史跟美國國家的歷史緊密聯繫在一起,它參加過南北戰爭、美西戰爭、美墨戰爭以及鎮壓菲律賓的起義者,它的一部分士兵也參加了遠征中國義和團的八國聯軍。1912年,中國與西方八國列強簽訂《北京議定書》,八國取得在從北京到山海關鐵路沿線十二處駐紮軍隊的特權。同年,第十五步兵團被派駐天津,此後長期在此駐紮,直到1938年中日全面開戰後才奉命撤離。

鷹龍奇緣:一生情繫中國的史迪威
長達二十六年在中國的駐紮,使得第十五步兵團的盾徽上出現一條張牙舞爪的龍,龍象徵中國古代的皇帝。這樣的設計背後,隱藏著耐人尋味的信息:當美國鷹遇到中國龍,會是怎樣的結局呢?

第十五步兵團的軍官史迪威(Joseph Warren Stilwell)看到盾徽上龍的圖案時,一定百感交集。1911年11月,二十八歲的史迪威中尉第一次抵達中國。在他到來之前六個星期,一場突如其來的革命讓兩千多年的帝制意想不到地終結了。當時,史迪威正在駐菲律賓的美軍服役,與叢林中的叛軍作戰。他請假去中國,在中國停留十七天。他走馬觀花地看到帝國的崩潰,而普通人的生活仍在若無其事地持續。他看到繁華且西化的遠東第一大城市上海,還以為到了費城。他也接觸到廣州街頭的叛軍,「很多人配有新的子彈帶,彈藥很多;有些人提著手槍站在周圍,手指擱在扳機上」。

八年之後的1919年8月6日,史迪威被任命爲美國陸軍駐華首席語言教官,派駐駱駝與汽車並行不悖的北京——那是他最喜歡的中國古都。他在專門爲西方人開設的華北協和華語學校學中文,很快被中國的一切所吸引。一個月之後,在陸軍的一份問卷調查中,他對「最喜歡的職業」的回答是:「武官,中國。」就連母校西點軍校的教官職務都被他劃了「否」。

史迪威一生先後四度派駐中國:1920至1923年,任美國陸軍駐華語言教官;1926至1929年,任十五步兵團營長及參謀長;1935至1939年,任美國駐華大使館武官;1941至1944年,任中國戰區最高統帥部總參謀長。他在中國的時間加起來長達十五年,接近其軍旅生涯的一半。其傳記作者形容他「有周期性離開美國的衝動」,而他首選的目的地就是中國。

華北紀行:深入中國苦難農村
1926年8月20日,史迪威一家度了暑假之後,再次乘坐陸軍運輸船前往中國,史迪威夫人寫道:「我們都覺得這是在回家。」

史迪威將中國當作「第二故鄉」。他不滿足於辦公室裡的文牘工作,抓住一切機會深入中國貧窮而苦難的底層社會。作為在鄉村長大的孩子,他更喜歡深入中國農村,與那些沒有受過教育的農民為友,而不願受西方人外交圈子繁文縟節的束縛。

上一次到中國任美國陸軍駐華語言教官期間,史迪威就有過一次「吃苦」的機會:紅十字國際賑濟委員會將他借去山西,擔任建築公路的工程師和管理者。史迪威到工地現場奮戰了整整四個月,他手下有十二名西方助手,指揮著六千名中國農民工開啓山林——他們大部分都是在災荒中流離失所的災民,修路是唯一可以填飽肚子的工作。

當時,官方和民間救災機構發動災民修建公路,僅在山西就有超過一千公里長的公路採取這種辦法修建。地方軍閥樂見其成,一方面可以利用公路增加軍隊的機動性,另一方面可以通過公路運輸促進商業發展來增加稅收。

在風沙撲面的工地上,史迪威看到了在北京養尊處優的西方外交人員圈子裡看不到的中國的真相:中國缺少什麽,需要什麽,以及鐵腕人物閻錫山是怎樣解決問題的。史迪威背著野戰背包,裡面裝著筷子(他使用筷子比西式的刀叉還要嫻熟)、汗衫、罐頭食品和換洗的襪子。他發現西方傳教士家庭喜歡的一處避暑地——玉濤河谷地,在那裡,整整一個盛夏租用一個老磨房只需要四十美元。他把家人接來團聚,也避開酷暑的北京。

閒暇時刻,史迪威繼續寫作的愛好,年輕時誰又不是「文青」呢?他創作短篇小說和異域生活特寫。他描寫中國人不是通過社會學和分析,而是根據自己的見聞和感受。他的作品情節簡樸,對話生動,筆下的中國農民跟契訶夫筆下的俄國農民一樣栩栩如生。他沒有英國作家吉卜林寫亞非殖民地時情不自禁流露出來的種族優越感。他給《亞洲》雜誌投稿,獲得刊登,得到一百美元稿費。這些不知疲倦地修路架橋的農夫,如同他日後將親手訓練的士兵,他們身上蘊含的巨大力量一旦被激發出來,就能改變中國。

評價軍閥:閻錫山優於馮玉祥
成功修築了山西的這條公路後,史迪威在這個特殊領域贏得一定的名聲。這一名聲使得鄰省的軍閥馮玉祥向他發出邀請,請他幫助主持修建一條從西安到潼關的公路。史迪威應邀來到破敗的古都西安,馮玉祥對築路似乎並不在乎,只想跟史迪威討論軍事方面的情況,比如有沒有可能向美國購買坦克和飛機。史迪威告訴馮玉祥,若是爲了維持其轄區的安全,並不需要重型武器,何況馮並沒有與之配套的後勤與保養能力。

史迪威發現,這名被譽為「基督將軍」的、反覆無常的軍閥「只相信他自己」,那些被他用水龍頭施洗的士兵並不明白基督信仰的真諦。馮玉祥派給史迪威八百名勞力和四十名士兵,拿著「唐代的鎬頭和木鍬」開工了。路還沒有修完,一場新軍閥之間的戰爭就爆發了,工程被迫終止。

不同於大部分思想左傾的西方傳教士和觀察家,史迪威對馮玉祥持負面看法,而對閻錫山頗多好評。這兩個軍閥日後將在中國發揮更大的影響力,而且他們也成為北洋系統舊軍閥轉換成國民黨新軍閥的碩果僅存的兩位。當1940年代初史迪威以盟軍中國戰區總參謀長的身分來到中國的時候,還會跟這兩個人打交道。

在史迪威之前,還有一位著名的美國人到中國採礦和修鐵路,那就是1899年到中國的、後來成為美國總統的胡佛。在義和團的排外狂潮中,華北鐵路被拆得七零八落。軍方需要鐵路來運送軍隊,維持治安;而胡佛服務的公司也需要鐵路運輸從礦裡挖出的煤。軍方指派了一個軍官委員會,接管鐵路重建工作,胡佛和一部分工程人員也前去援助。

當時,義和團或農民擰開連接鐵軌的魚尾板,大段大段的道釘被拔走,將鐵路上的每一丁點兒金屬都搬到幾英里外的內地去了。被拆下來的鐵路散落在上千個村莊裡,鐵匠舖未來幾年不愁沒鐵可打,四方鄉野一片歡騰。農民還拿走枕木當作建材和燃料。

在考慮如何收回所有鐵路材料時,鐵路管理方認為中國人會發現是鋼軌,而不是鐵軌,一點碎鋼屑都敲不下來。村民們一旦瞭解真情,可能會歡歡喜喜地出賣路軌——如果當局出個收購價,再加上既往不究的諾言和抗命嚴辦的威脅。於是,胡佛觀察到一幕令人啼笑皆非的場景:「我記得我們當時出價五個銀元換一節鐵軌。幾天以後,被毀路段兩側的田野裡出現了無數毛蟲般的隊伍,三、四十個村民抬著一節鐵軌,向我們緩緩走來。」

1915年前後,胡佛撰寫了回憶錄,憶起當年離開中國時,心中飽含著對中國人民和中國文化「刻骨銘心的崇敬和讚美」。他寫道:「百分之九十的勞苦大眾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幾乎每座村莊每年都會有人凍餓而死。但他們忍耐而寬容,對家庭無比忠誠,為孩子傾注全部愛心。他們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個民族都工作得更努力,更長久。」

大半中國走遍:唯一親歷北伐戰場的美軍軍官
史迪威在中國去過的地方一定比胡佛更多。他酷愛旅行,經常違反休假規定,虛報時間不等的出差任務,將從滿洲到兩廣的大半個中國全都走遍了。他在市井小民當中比在高級官員當中更輕鬆自如。他會説引車賣漿者生動活潑的語言。他常常好幾天在鄉間步行,有些地方的鄉民從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西方人。中國民眾一般對外國人挺友好,「他們都認為美國是中國最好的朋友,他們對本國政治毫無興趣,只希望不受干擾地好好過日子」。

1927年1月4日,美國國會通過了眾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主席共和黨議員波特(Stephen G. Porter)提出的《波特決議案》,要求柯立芝總統與中國政府談判,廢除此前與中國簽訂的諸多條約中的不平等部分,使今後兩國間的外交關係建立在平等互惠的基礎上。

在國會的壓力之下,1月27日,美國國務卿凱洛格(Kellogg)發表《對華政策宣言》,提出一旦「中國能協議任命能代表本國的人民或當局的代表」,美國政府願意「就治外法權及關稅等全盤問題」展開談判,並重新簽署新條約。美國是西方列強中唯一主動提出與中國修訂不平等條約的國家。

然而,「南京事件」爲美國的這一努力蒙上了一層陰影。3月24日,北伐軍第六軍程潛部攻入南京,劫掠英、美、日領事館及外國人商店、住宅、教堂、學校、醫院,並有多名西方人士遇害,是爲南京事件。美國駐華公使馬慕瑞(MacMurray)稱此事件爲「1900年義和團事件以來,中國對外關係上最令人不安的唯一事件」。列強擔心出現一場新的義和團排外運動,決定派兵到中國保護外交人員和僑民。當國民黨軍隊繼續北上時,美國派遣五千名海軍陸戰隊到天津,第十五步兵團的官兵因為被裝備更加精良的海軍陸戰隊搶去風頭,很是不爽。

美國公使館需要對中國內戰的雙方做出評估,決定派遣能幹的軍官到前線戰場偵察。這是一項危險的任務,因為當時的中國人被煽動起強烈的排外情緒,作戰雙方都警告外國人不要出現在前線。承擔這項任務的唯一人選是史迪威:他瞭解中國並精通漢語,以前常常在中國各地做冒險的旅行,精神頑強,隨機應變,「如果穿上中國服裝,臉上撲上適量的黃色化妝粉,就很容易被誤認是中國人。起碼,他從未被人識破」。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不能或缺的素質——他願意去,儘管要暫時丟下四個孩子和即將爲他生下第五個孩子的妻子。

白軍在中國:效命北洋軍閥的殘暴之師
5月26日夜間,史迪威和一名中國助手老趙搭火車趕到徐州前線。雙方軍隊在這座具有戰略意義的城市展開激烈爭奪,市中心幾度易手。史迪威看到山東軍閥張宗昌麾下的白俄僱傭兵,他們擁有兩百節車廂、二十輛機動車和三輛鐵甲車。這些士兵沒有國家,性情殘忍暴烈,史迪威寫道,這是「我看過的最兇惡的人」。他對俄國人有一種天生的憎惡,正如他從來不喜歡裝腔作勢的英國人——儘管他父系的祖先是從英國移民美國的。

史迪威進而發現,表面上無比兇悍的白俄官兵,並不具備多大的戰鬥力,「如果這些烏合之眾上了戰場,即使再富於想像力,除了想像他們逃跑之外別無可能」。這樣的邏輯推理是成立的:南方國民黨軍隊的軍事顧問是蘇聯紅軍的將領,在慘烈的俄國內戰中,紅軍打敗了白軍,在中國戰場上也將是同樣結果。

蘇俄十月革命之後,流亡遠東的白軍人數多達十萬左右。張作霖最早招募了一批白俄官兵爲其所用,而大規模收編俄國白軍並用於中國內戰的是張宗昌。1922年秋,張宗昌收編白軍五百多人,由原沙俄步兵團長涅卡耶夫指揮。1924年,在第二次直奉戰爭中,張宗昌的白俄軍首次登上中國內戰的舞台,白俄的砲兵部隊給直軍以猛烈打擊。

1925年,張宗昌掌握山東軍政大權之後,在濟南成立「入籍軍」幫辦司令部,自任總司令,俄國人米洛夫任幫辦司令。白俄先遣軍第一梯隊由此成立,下轄步兵、砲兵、騎兵、裝甲列車隊等諸多兵種,兵力達兩千多人。直魯聯軍成立後,白俄僱傭兵更是擴張到三千多人,編為奉軍第六十五獨立師。其中,白俄鐵甲列車隊下設四列鐵甲列車,配備野戰砲、迫擊砲、重機槍等重型武器。史迪威在徐州郊外看到的大概就是這隻隊伍。這支軍隊在1928年4月國民黨軍隊二次北伐的山東戰役中覆滅,由於他們軍紀敗壞、殘害百姓,少數潰兵被地方民團擊殺。

火線逃亡:出生入死有如戰爭電影
在兵荒馬亂的前線,史迪威和隨從連果腹食物都找不到,幸虧當地基督教青年會的唐先生願意提供他們食宿。在唐先生那裡躲藏了六天之後,據說北軍已潰敗、南軍已入城,他們才冒險出去觀察形勢。史迪威首次見到南方士兵,「多數是不到十六歲的孩子,肩頭窄窄的小矮個子,體重很輕」,基層軍官是看上去像學生的年輕人。南軍的官兵對西方人並沒有傳說中那麽敵視。

他們等到一列南下的火車。在火車上,史迪威被一名警官搜身,查出他身上攜帶手槍。他被看管起來,很可能會被當作間諜槍決。當火車緩緩駛入南京郊區的浦口站、還未停定的瞬間,史迪威跳下火車拔腿狂奔,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背後的追兵。然後,他找到一艘渡船,進入上海,安全抵達鐵絲網背後的上海租界。租界方面派了一艘舢板,將他送到停泊在海邊的美軍「匹茨堡號」巡洋艦上。在那裡,他提筆撰寫報告。

四十四歲的史迪威像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一樣完成了這場冒險之旅。他向上級提交關於中國戰局的第一份權威報告。美國公使對其「勇敢無畏的個人品質」表示「極為敬佩」,軍方則表彰他「極高的效率、軍事智慧、超群的決心和勇敢的舉止」。美國駐華部隊司令官卡斯特納將軍讚揚説:「跟戰友一道時表現勇氣往往可以被人看見,但任何人要完成像史迪威那樣的使命,都需要一種更高的勇氣——要孤立無援地近距離接觸兩支互相敵對的中國軍隊的幾百名無知的、對外國人充滿敵意的中國人。」

史迪威回來一個月之後的7月,他的第五個兒子本傑明出生了。他特別疼愛這個兒子,也許因為他在這次漫長的旅途中,在若干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時,一直在思念這個尚在母腹中的孩子。

史迪威的報告讓美國駐軍和外交官鬆了一口氣。美國政府也以較為溫和的方式跟新成立的國民政府商討南京事件的善後事宜。「中美寧案協議」是南京政府成立以後與外國達成的第一個重要協議,爲南京政府獲得國際承認邁出一大步。由此,美國政府強化了對國民政府內部溫和派的影響力,也提高國民政府的國際地位。同年11月,美國政府正式承認南京政府,但沒有回應南京政府提出的將美國公使館從北京遷至南京並升級爲大使館的要求,可見美國對南京政府的前途尚持觀望態度。

洞見中國:無法區分愛國者和土匪
1928年5月,史迪威晉升中校,成為駐華美軍中最受歡迎的軍官。他被視為權威的中國問題專家,並兼任第十五步兵團語言學校校長,每月在娛樂廳介紹中國局勢,他的演講極受歡迎。他還在第十五步兵團的《崗哨報》撰寫一個名為「中國局勢中的重要人物」的專欄。在一篇關於蔣介石的文章裡,他認為北伐「更像是一次示威,而不像一場戰爭」。他對中國有深切的同情和悲憫,更有嚴厲的批評和規勸:「中國像是一個玩弄剃刀的小孩,除非有人趕快把剃刀拿走,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史迪威認為,蔣介石的國民政府只是一個「字面上的共和國」,北伐勝利的現實「並不能改變典型的中國軍事強人的本性;國民黨黨旗的更換以及五色旗、奉天旗的臂章,無法區分愛國者和土匪」。史迪威一語道破了北伐戰爭迅速取得勝利的重要原因及其內在矛盾:被蔣介石收買的軍閥,比被他打敗的軍閥更多。然而,北伐因偏離了「打倒軍閥」的原初目標,勝利之後反倒產生四個新的軍閥集團,隨即這些新軍閥又開始了一場比北伐規模更大、死亡士兵更多、波及民眾也更多的中原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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