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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情思】溝仔尾的女兒

2017-04-21 09:50
溝仔尾蓋在花蓮自由街大排水溝兩旁,是花蓮的商業區、娛樂區和風化區。圖/文史工作者黃家榮提供
溝仔尾蓋在花蓮自由街大排水溝兩旁,是花蓮的商業區、娛樂區和風化區。圖/文史工作者黃家榮提供

今年以來,埋首於學習猶太人的宗教文化儀俗,老實說,真的不容易,很辛苦。那歷史、宗教、西伯來文、經書、戒律、教派…常常弄得我頭痛欲裂,想要打退堂鼓。不過也必須承認,在辛苦後習得一樣儀俗的歷史源由,或者懂了一個猶太人的思想哲學,或是認識了這一群人的歷史與生命的連結脈絡,會讓我忘了痛苦感覺,而有收穫滿滿的歡喜。

有深意:猶太人成年就是「戒律的兒女」

前幾天,學到了Bar,Bat,Mitzvah這三個希伯來文,Bar是「son of,的兒子」,Bat是「daughter of,的女兒」,Mitzvah則是戒律。成年儀式稱作Bar Mitzvah/Bat Mitzvah。咦!成年就變成「戒律的兒女」,為什麼?

猶太人被稱為經典的信徒,信仰虔誠的家庭從孩子年幼起就教導他們學習最重要的猶太教經典《妥拉》。他們所遵守的613條戒律就是從《妥拉》中歸納條列出來的。當男孩十三歲,女孩十二歲,被視為成年,正式有遵從戒律的義務,這就是為什麼成年禮稱作Bar Mitzvah/Bat Mitzvah的緣故。

如果同理類推,一些東西、某些人事,與一個人緊密相關,孕育了一個人,那麼,來自過往夜夜繁華的花蓮市精華區的那個溝仔尾的我,應該可以被稱為「溝仔尾的女兒」。

過去,在學校同學面前,我其實相當害怕提到自己就住在溝仔尾旁和父母在溝仔尾做生意。因為當時講到溝仔尾,幾乎立刻想到的就是茶店仔(妓女戶)。只是,溝仔尾豈只有茶店仔,還有公然讓人賭博的清茶館,和大尾小條的流氓們。而這些非法的玩意和惡霸,若非政府與警察機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怎能在溝仔尾立足二、三十年呢?喔,我忘了,因為後來有些大尾的流氓都進了議會和政府單位,有權了。

有恐懼:消失在茶店仔的阿花

所以,我的童年記憶裡,有個最大的恐懼,也是阿母耳提面命要我和妹妹們注意的,就是不要到茶店仔附近,免得被那些流氓抓進去,就永遠出不來了。阿母的這個說法,其實需要查證。不過,曾有個阿母喚她「阿花」的女孩,讓當年的我相信阿母的警告。

某一天午后,妹妹與我如常地和鄰居玩在一起,大概小我一兩歲的阿花,突然出現,很大方地說要跟我們一起玩。她很像灰姑娘,久久忽然出現一次,而且和我們玩一下子就消失,不像我們這些野孩子,天天從日正當頭玩到日落天黑。後來,發現她住在一個大流氓的家,而且許久之後,她都沒有再出現了。很久很久以後,一次父母的店裡來了個漂亮女子,旁邊跟著一個小流氓,她走了之後,阿母對我們說:「她就是以前和妳們一起玩的阿花,矮記得唔(記得嗎)?妳們看,伊好催得足水足大漢!(被打賀爾蒙,催到長大成熟)。」

有歡樂:溝仔尾熱鬧的裏町人生

除了讓人恐懼的流氓和茶店仔,奔跑在家裡和溝仔尾之間的我和妹妹,還是有許多美好的溝仔尾記憶,因為溝仔尾擁有美好的一切。有電影院,當散場時,我喜歡站在家裡的店門前看著人潮退盡;有西裝店,除了做西裝,還做學生制服,小的時候,我常常望著某間女校的制服,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穿上它;有電動玩具店,有時候終於有機會可以進去玩,我一定玩小精靈,但是很快就陣亡;有射擊遊戲店,我總希望可以打到一個娃娃,卻常常連小小的一盒口香糖都打不到;有洋行服飾店,我和妹妹很喜歡站在他們的櫥窗前看著美麗的衣服;有許多好吃好喝的店,他們賣肉粽、滷肉飯、肉羹湯、乾麵、炒米粉、餛飩、湯圓、甘蔗汁、剉冰、羊肉爐、海產熱炒、蚵仔煎、牛排…還有,可怕的蛇肉和狗肉。

當妹妹與我還小的時候,我們都睡在店裡的小房間。當阿爸阿母收店完畢,就會叫醒我們,帶我們回家。小房間其實簡陋得可以,但我們有最豪華的享受。躺在木板上的我們,從左右推就能或開或關的木條窗的一長條、一長條的空隙,我們可以看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而且,雖然兩邊溝上店家是那麼地吵雜,在電視聲和酒客大聲划拳說話之中,我們仍可以聽見那溝仔水的細細潺潺。就在月光星芒下,姊妹們閒聊,漸漸地就隨著溝仔水一起漂進夢裡。

有悲劇:認識的毛小孩進了狗肉店

有時候,並不需要阿母來叫醒我,我就會被淒厲的狗叫聲給驚醒。阿爸阿母打烊時,也就是溝仔尾終於甘心褪去華服夜眠的時分,街道寂寥,路人無幾,正是狗肉店殺狗的好時刻。記得有幾次,我親眼目賭狗兒逃脫,跑到溝水裡,努力游泳,為求生存,奮勇而戰。我看得好是緊張,也有害怕,只敢在心裡大聲為狗兒加油,一旦狗兒逃亡成功,我高興到沒有每天三更半夜起床的痛苦,精神都來了。也因此,即使是白天,我也不愛走狗肉店前的那條路,覺得那是邪惡的地方。其實,還因為曾看過幾隻認識的野狗被關在狗肉店外的鐵籠裡,讓年幼的我駭然萬分;更何況幾次走過那裡時,都覺得氣氛詭譎,讓我深感恐懼。

生長在溝仔尾,讓我學到恐懼。這種恐懼與猶太人對正義的神之尊敬的畏懼,徹底完全不同,而是對於邪魔妖怪的害怕。那些邪魔妖怪不在地獄,卻在人間,為國家政府默許地存在,在我的家鄉小城。於是,我雖出生在台灣白色恐怖極盛期之後,也從來沒人告訴我別講什麼話,別讀什麼書,我卻仍懂得要乖。那阿花、清茶館、狗肉店、茶店仔、大尾小條的流氓和許多其他強欺弱的事,讓我慢慢體會到國家政府警察不一定能保護正直善良的人,奸賊惡霸未必會像書上寫的、老師教的,會被法律制裁。這也是人之天性,自然懂得趨吉避凶。

既然溝仔尾這麼惡名昭彰,拆掉那兩長排的溝邊人家,不就「乾淨」了嗎?不!不!大部分的那兩長排的溝邊人家,可是規矩老實打拚過生活的花蓮人哪!不過,即使那些高矮不一的房子是那麼地老醜舊,的確需要更新,而且,屋下的土地是屬於政府的,然而,在都市更新的計畫中,可以完全不思量一群人與一塊土地的歷史關係嗎?更新必定會有改變,也未必能符合所有人的期待,但是,如果能規劃出一個讓這群人和這塊土地仍維持著記憶中的關係之更新,也許大多數的我們會流淚,但不會憤怒和心碎。

有憤怒:「日出香榭大道」的政策始末

我記得,要拆溝仔尾兩邊房子的那年,阿母告訴我,政府要恢復以前水溝仔沒被蓋起來的樣子,變成可以散步看清澈小水溝的公園式樣貌。這其實是我和家人比較能接受的變更。因為,這樣的改變,我們還可以知道自己原來的店或鄰居的家在哪裡,想念的時候,可以坐在有青青綠草的溝仔邊的大理石椅上,想想或話聊過往的歲月。

如果我的記憶無誤,我在小學二、三年級以前,我的學校(明義國小)前的水溝仔並沒有蓋起來,進出學校得要先過一座小橋。放學的時候,老師帶著「自由街」這一路隊的我們回家,走到了鐵道前,就要走一小段階梯下到溝仔邊,嘰嘰喳喳的我們,彷彿忽然從都市進到鄉村田水間。雖然這段記憶非常非常模糊,我只記得這麼一點點事情,但我總是認為走在溝仔邊的野草旁,或走過小橋進出學校,是美得像首詩的浪漫事。所以如果能讓溝仔水再度重現於花蓮人面前,就像是重拾遠久的記憶,雖不完全相像,卻能繼續與溝仔水保有一種和生命歲月的連結。

人活著,經歷世事,慢慢地就有舊事可聊。很小的時候,總聽阿爸阿母說,是政府把阿爸和很多人從菜市場裡「請」出來,給他們一個在溝仔尾的地方繼續做生意。然後,阿爸阿母結婚了,阿母也在溝仔尾和阿爸一起做生意。慢慢地,阿爸阿母的一大部分記憶,也成了我和妹妹的記憶,因為我和妹妹出生了,和他們一起在溝仔尾生活。後來,我們到外地讀書,再後來,我結婚搬到紐約,阿爸阿母仍在溝仔尾生活。如果我自認是溝仔尾的女兒,人生大半歲月都在溝仔尾度過的阿爸阿母和那些阿叔阿伯阿姨阿嬸,他們應該就是看顧溝仔尾的土地公、土地婆。

只是,當政府說要把地收回來,要恢復花蓮的原貌,讓溝仔水重見天日,縱然百般不願和不捨,拿了筆政府給的錢後,大家也就揪著心流著淚地,走。

但是,看顧溝仔尾的土地公、土地婆在哭過之後,找到新的落腳處的幾年後,卻發現溝仔尾並沒有變成政府告訴他們的樣子,甚至在他們原本的一些位子上,讓新的攤販在早晨做生意,近來更大張旗鼓地說要把溝仔尾變成「日出香榭大道」。怎麼了?到底怎麼了?這個政府為什麼要這樣踐踏我們?究竟要將我們這一群花蓮人的溝仔尾記憶掃到哪裡去?

有悲傷:鏟除歷史記憶,人民土地失聯

現在,每每說起「溝仔尾」,或者只是在新聞上看到這三個字,我的眼睛都會不自主地濕潤,心變沉,胃扭著疼,全身微微地顫著,因為我有無法形容的憤怒、無力和悲傷。甚至,每年秋天和先生回到花蓮探望父母,我會害怕走到那裡。看見溝仔尾變得面目全非之後的孤單與落寞,會提醒我已失去童少歲月的印痕,以及政府權力可以如何摧殘人民的感情,可以在幾十年前把人民從那裡放到這裡,讓人落地生根,幾十年後再恣意與粗暴地鏟除這群人整輩子落地而生的根,連一點點的善意體貼都沒有。

記得在〈最後、禁忌〉中,我提到自己多麼希望「台灣政府」有以色列政府的護國精神來對抗「中國這個惡鄰與台灣的內賊奸徒」,現在我卻認為,是「台灣人」多需要有以色列政府的護國精神來和「中國與台灣的內賊奸徒和一些政府官員」戰鬥,方能在積極營救李明哲先生之際,再回頭救家裡的大火。只是,我不知道,那些年幫助狗狗逃亡的溝仔水和暗暗為牠們加油的我,現在是否能夠幫助打滅燒在溝仔尾的熾烈之火?


花蓮縣政府對這條排水溝如何處理舉棋不定,原本要打造成親水空間,後來又打算把水溝加蓋,弄出一個名稱不倫不類的「日出香榭大道」。圖/黃家榮提供


溝仔尾的福住橋有兩座,都超過80年,原本被列為縣定古蹟,公告不到半年又被撤銷。為了蓋「日出香榭大道」,這兩座古橋必須被移位。圖片前方是第二福住橋,現仍在使用中。圖/王志偉


福住橋舊橋(第一福住橋),是洗石子的優雅建築,現被棄置在一處沒有水的空地上,看起來非常突兀。圖/王志偉


福住橋老橋,見證溝仔尾的興衰和相關政策的荒謬。圖/王志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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