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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文】鉛緣.牽緣

 2017-04-06 17:00
台灣的溫度圖/張中提供
台灣的溫度圖/張中提供

在台語中,「鉛」字和「緣」份同音,沈甸甸的鉛,給予一段緣份更沈穩的重量。——日星鑄字行

文化,其實不就在常民之家、不就在生活日常當中?! 與其浪費精力,關注那些敲鑼打鼓,喧鬧艷俗的點燈煙花?不如撥點時間來「日星鑄字行」,看看這火熔鑄鉛的熱度、聞聞油墨混雜的氣味,還可以更直接感受到生命的張力與溫度,尤其這份美好,還有一種專屬於這塊土地溫熱樸質的人情氣息......

篤篤篤……鏘,篤篤篤……鐺;
叩叩叩……鏘,叩叩叩……鐺~

有些聲音,連輕重都無法形容;有些感動,連文字都難以言喻。這是家母工作一輩子的聲音,如今是心底深處永難磨滅的感動!自有記憶以來,媽媽這份特別的工作,就令我崇拜不已。她的一雙巧手就像神奇的魔術師,也像舞動指揮棒的瀟灑指揮家。看她指揮若定,猶如舞蝶迷蹤的手勢運行下,可以同時辨識難認的手諭筆跡,並繕打編排成一頁頁、一篇篇規矩易讀、便於傳達流通的公文昭告。我自小對她擁有這項神奇的功力著迷難忘,至今都還未親口對她說過。

家母是澎湖稅捐處打字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篤篤篤……,她的青春就在指尖中輕響流逝,叩叩叩……,歲月就在繕打文書案牘翻頁中悄然而去,換來我們安定幸福的成長。而這些節奏與聲響,構築成我童年的回聲,不時常在耳畔輕喚!孩提時候住在稅捐處對面公家宿舍,放學回家寫完功課,要不呼朋引伴在村子口打球,要不就到媽媽辦公室蹓躂。在這麼大的單位裡,逢人就打招呼、見人就問好請安是必要習慣,從不知這就是規矩,反而自然而成不變準則。當媽媽公忙時,我習慣安靜的佇立她身旁看著她敲擊字盤、打字,反覆著這樣單調的動作。偶有停頓,大抵是遇字跡難辨,或難字難撿……。待問題解決後,她旋即回復相同的律動,又繼續篤篤篤……,叩叩叩……。四季遞移,就像打字機的聲音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來回不止。這麼平淡無奇的聲音場景,此刻竟成不滅的記憶!

相較於當時小學任教的家父,每每手刻鋼板再油印考卷,媽媽的打字機約莫60公分長,相對地更有規模、更為先進。打字機上鉛字盤,密密麻麻整齊排列,而每一個鉛字大抵0.5公分正方,方正規矩。也常趁媽媽公忙空檔,來回在字盤上摩娑,也會拿起鉛字在手上把玩細觀。看著這筆畫立體、輪廓分明的鉛字,就像是我文字啟蒙的玩具。甚至及長入學,也就模仿著鉛字般一筆一畫,刻畫著我的生詞單字。我把作業本當成鉛字盤般,一格一格、一行一行規規矩矩地如時空落子嵌入筆記本中。至今仍然自豪的記得,想念的「心」字部首,「ㄩ」字絕不寫成如一抹微笑般幅形,而是兩個90度的直角,使力轉彎毫不妥協!


日星鑄字行一隅 圖/張中提供

數年前,曾在雲端看到「日星鑄字行」的故事,怎不讓人激起一絲悸動?何況這還牽動著我與家母共擁的美好時光。終於在2014年耶誕前夕,一嚐夙願!親訪日星,並徵得主人張介冠先生首肯,讓我在旁跟拍,看著他工作。親眼目睹有這麼一個瘦小的巨人,挺著日復一日的寂寥、守護著這全台碩果僅存的鉛重、一個字一個字復刻著自己的豪情。此刻,所有的氣力就只剩自己一雙手的力量了!至於,曾豪氣慨然說捐出全廠給國家保存,如今6年來……,想想那些曾經燃起的期待?!算了吧!一股豪情也該早已逐漸消逝冷卻!與其再聽信那些舌粲蓮花,不如還是老老實實守著這一盆熔鉛火焰;比起那些言不及義的錦上添花,倒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清楚篤定能鑄幾個字就算幾個字,撫摸著沉甸甸的小小鉛字,至少也還可以感受得到300°C的溫暖,至少也都對得住自己手護家業,也對這塊土地無悔的心意!



工作中的鑄字師 圖/張中提供

去歲隆冬天寒,卻有一股暖意襲來……

在社群媒體看到「日星鑄字行」發起萬人集資,希望大家牽成「台灣最傻、最單純」「字體銅模修復計畫」運動,這也是台灣最後一家鑄字行,最深沉的告急呼籲。張先生自年少進入傳統印刷產業,19歲隨父經營鑄字行至今已逾40個年頭。他對於各體鉛字皆有專擅,尤其對於漢字的結構氣韻,更有獨到的眼界與功夫,稱為台灣碩果僅存的鑄字師,當之無愧!臺灣活版印刷產業,在民國75年開始,因擋不住電腦排版印刷的蓬勃發展而急速敗退失守,至民國97年,全臺僅存四家鑄字行,如今,僅剩「日星」!面對傳產在3C潮流中淹沒,是甚麼樣的精神,支持張老闆撐過這段艱苦的歲月?「全世界最美的漢字就在台灣」!這是老藝師的堅持與執著與信念!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親眼看著「她」,消失在臺灣這塊土地上。





日星鑄字行一隅 圖/張中提供

張先生,我們恭恭敬敬向您敬禮!

「日星字體銅模修復計畫」,截至目前為止,雖已有過半(5,953人)參與,但是前路方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如果可以,期待更多的人陪他一段,或者去後火車站,看看「日星」就好。至少讓他感受到這塊土地的溫暖。就像日星鑄字行,熬過風雨飄搖的困窘,就為了讓更多人,體會感受傳承漢字之美的心意。還依稀記得他感性地說:「守著這盆火,看著火紅鉛熔……,時時刻刻都會讓我感受到鉛字所承載的文化深邃與熱度。」台灣真好!好在還有這樣的「癡」人,雙手苦撐著這樣浩繁的工程,用心用力為這塊土地,如此勤奮努力工作著。春光大好,正好牽著媽媽的手,帶她走一趟太原路,告訴她從小對她有多崇拜。也要一起摸著這整排的鉛字,更要聽聽媽媽說說那些海島鉛字盤的故事。期待薰風濤聲,會傳來屬於我們母子記憶中最美的聲音…….

篤篤篤……鏘,篤篤篤……鐺;
叩叩叩……鏘,叩叩叩……鐺~

註:
日星字體銅模修復計畫:

1.【日星鑄字行】鉛字不能亡

2.一個人,不可能;台灣人,就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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