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專文】致父親—邱垂亮教授追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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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文】致父親—邱垂亮教授追思文

 2021-04-08 09:00
邱垂亮教授家族照,兒子邱亮人Leon(前排左3)。圖/邱亮人提供
邱垂亮教授家族照,兒子邱亮人Leon(前排左3)。圖/邱亮人提供

我們賴以生存的時刻:目的時刻,渴望時刻,喜悅時刻,甚至傷心和悲劇時刻。這就是人生百態,沒有人比我父親更了解這一點。他以包容缺陷和促進人道主義的方式了解我們的世界,他同時是作家和歷史學家,只希望我們所有人相處和睦並跳脫自古以來困擾人們的錯誤循環。

在這宏大的規模上,他不斷地揮舞著手指,不停地,熱情地,熱心地寫下隱形的文字。每當他坐在一個安靜的地方時,他會像魔杖一樣動動手指,抄寫淹沒在他美麗心靈的文字。即使在他最後的日子,他仍然這樣做,這是一個作家的習慣。

然後他用筆寫在紙上所有驅使他的想法,來釋放他的心。而他的心一直和永遠都會連著他的祖國——台灣(或者他所偏好1500年代葡萄牙水手命名的「福爾摩沙」,意思是「美麗的小島」)。

我父親很包容。對於一個在戰爭席捲全球時渡過童年的人,他是如此不凡。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到這樣的覺悟,是他的腦袋裡亮起了一個燈泡還是他的內心一直都知道向前的道路要靠彼此愛護和尊重。

同時,他知道什麼時候自己需要說出堅強的話。當台灣被壓迫時,他的心也被壓迫了。當人民的權力尤其是台灣人民的權利受到侵犯時,他的內心也感到被侵犯了。他啟發他人採取積極行動,而不是造成更多的隔閡或蔓延仇恨。這種表達自己,編織文字,掌握修辭的能力是他這60年來的工作基石,並為台灣人民和後代留下不可磨滅的遺產。

在他心海裡,建造了自己的家。您也許會認為,如果台灣是他的本心,他會在那裡建立家園。但這就是他的包容心卓越的地方。他內心寬廣,容他在另一個名為澳大利亞的國家成家。在這裡他生根留下遺產。

在這一小片的綠色中,他和我的母親撫育了三個孩子。我的大姊奕雲(Grace)生於美國,而我和小妹素瑾(Sue)都出生在這裡。這種國際化,多元文化的風味完美地代表了我父親的包容心。他告誡孩子們,我們都是值得友善和尊重的人。他又說,世界的文化多樣奇妙和引人入勝,生命就是一個令人珍藏的冒險。

我相信他的教誨奏效,因為姐姐嫁了一位荷蘭人邁克(Michael),而我也娶了嬌妻金(Kim),她是越南人。姐姐和我很幸運能夠在其他國家工作和生活,我們累積的生活經驗看過英國、歐洲、台灣、日本和東南亞再到美國等許多地方。我相信這是父親灌輸給我們的。他自己有著離開台灣前往美國然後到澳大利亞的經驗,我們就有探索超越熟悉的冒險的願望。

在這一片綠色中,我們的父親和母親六次成為阿公和阿婆。莉丘(Rachel),蕊丘(Lucy),蕙丘(Emma),奕林(Sam),奕山(Joseph)和逸嵐(Caitlin)的祖父,每次與他們共度時光時,有著無盡的喜悅,毫無束縛。哦,是的,他的內心確實很強大,時時刻刻洋溢著喜悅和目標。

父親承認人生繁雜,往往事與願違。對此他以哲理面對,接受並非一切都如人所願,但他還是珍惜每一刻。有個好例子是某天我開車送他回家時問:「爸爸,結婚的秘訣是什麼?如何才能確保婚姻美滿?」

我料想他的反應應該是會深思熟慮。這是一個政治學博士。曾任台灣總統的政策顧問;在政治小組中辯論;出版了大量書籍;撰寫了無數文章;是在他的兩個妹妹和四個弟弟面前擔當起「一家之主」;在追求母親時寫了情書;養育了三個孩子;不斷寵壞六個孫兒女;並和我的母親一起周遊列國(尤其被日本吸引,無論我如何懇求他帶同我去, 都被他拒絕)。

我想如果有人能知道我問題的答案,那個人就是他。父親的人生履歷表經歷過戰爭悲劇到天倫之樂的抱懷每個初生的孫兒女。當我們停在紅燈時,我屏住呼吸等待答案。在我的腦海裡,我一遍又一遍地說:「告訴我,爸爸。告訴我婚姻的秘訣是什麼?如何才能確保婚姻幸福?」

我父親有史以來第一次支支吾吾, 措手不及。他沉思片刻,然後看著我,輕聲咯咯地笑了笑,然後說道:「好吧,你只能瞎摸罷了。」

這樣一個修辭大師。能言善道, 政治實用主義者、哲學家、 生活學者。確實是用瞎摸一詞來解釋如何使你婚姻美滿。沒有詳細說明,沒有澄清。甚至沒有維基百科頁面的註解。

在那一刻,我們倆都笑了。那一刻他只是我的父親。我深愛著他,也知道他愛我。

他是小時候把我扔在空中逗我笑的父親。他是教我如何騎我的第一輛自行車的人。他是幫助我訓練田徑100米衝刺的人,用的是個老式秒錶。當我們一起看電影時,他是做玉米片消夜的人。他是鼓勵我寫作的人。他是知道我長大以後必須讓我離開自由生活的人,讓自己去瞎摸。

他是每個兒女都渴望有的父親和朋友。我真是太幸運了, 不必許願,因為他就是我的父親。

與他在一起的每一時刻, 他都為我奠定了基礎。

在我心海裡,他將永遠長住。在我心海裡,我隨時都找得到他。看著日出日落,喝杯茶,在空中揮舞著手指,寫著隱形的文字,編織著永遠與我同在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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