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重生與愛】系列十三 佃農代言人邱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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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與愛】系列十三 佃農代言人邱桶(中)

― 邱桶家屬、親友訪談紀錄

 2015-01-01 07:51
邱桶家人將合照寄給在獄中邱桶,以解其對家人的思念之苦。(邱明昌 提供 / 潘忠政 翻拍)
邱桶家人將合照寄給在獄中邱桶,以解其對家人的思念之苦。(邱明昌 提供 / 潘忠政 翻拍)


爬牆只為看父親一眼
— 邱銀妹訪談紀錄(邱桶的大女兒)

我叫做邱銀妹,是我家孩子中的老大。我爸爸走的時候,我已經懂得不少人事。

我們的祖先原來住大溪,因為避水患而搬到廣福這裡。我父親有五兄弟,兩大房的兄弟,租了十三甲地耕作。

父親替人寫狀子 被當老師看待

爸爸曾在私塾拜師讀書,大概天資不錯,讀了四個月而已,就能替人寫狀子。當時很多佃農的權益常受地主剝削,他就幫他們寫狀子。我好像還曾經看過他演算數學的方程式,程度應該是很高才對。

他做人很誠懇,對待鄰居的小孩很疼惜,不曾罵人,也不隨便批評別人。我們當子女的,對自己的父親多少是有些敬畏;但是,當我們一再的從別人的口中聽到他是個善良、忠厚的人的時候,才漸漸體會他寬以待人、嚴以律己的性格。許多人都說他聰明又有善心,認為他應該去當醫生,去做救人的工作,而他就真的去研究草藥的書,常為親戚好友、厝邊隔壁的人指點身心病痛的迷津。

住後屋的一位先生,每次見我父親總是向他敬禮,我父親不是學校老師,卻被當成老師一般愛戴,這實在是因為他為人很忠厚,別人有需要他服務的地方,他都不曾拒絕。當時我的祖父患了眼花的病,行動不便需要人照顧,每天煎一帖藥吃,平時是我的嬸嬸做;但她們不方便時,都是我父親接替,親自煎藥來安老人家的心。因此他走的時候,我祖父哭最多,經常是三更半夜一個人抽咽起來,因為他最心疼。

鼓吹農民自主意識 高票當選議員

他本身是佃農,了解佃農的痛苦,所以很用心想去解決佃農的問題,除了替他們寫狀子,他也四處鼓吹農民自主意識,常在公眾場合呼籲政府早日實施三七五減租。他也曾經想當警察,可是因為考警察要有一些證件,他沒有,只好放棄。不過後來他選擇了參加選舉,來為社會服務。

他參加選舉,支持他的人都用腳踏車插旗子,自動替他宣傳,送米、送番薯、送芋頭的一大堆。沒花一毛錢,卻獲得最高票當選。

二二八事件以後,國民黨政府就不斷地用殺雞儆猴的方式來壓制臺灣人,被捉到的人用打的、灌水的…,各種方法來逼迫受害者,並且鼓勵他們咬別人,咬出十人就可以免罪,因此有不少人就隨便亂咬,當然就有很多人遭到冤屈了。

我現在談這些,有些人聽來好像是天方夜譚一樣,但當時的國民黨剛從大陸被人打過來,可以說是風聲鶴唳、疑神疑鬼。手上又握有槍桿子,那真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有嫌疑就關,關了就打,槍斃以後才給一張通知,如果不是有熟人暗中給我們消息,我們連屍體都看不到,聽說很多就是被隨便的拖到六張犁 那裡草草埋葬。

父親被抓走前,就常有帶槍的警察來我們家查問。有一次我父親不在,警察問我伯父:「他在那裡?」我伯父答說:「不知道!」就被對方用槍撞擊胸部。另有一次,警察還沒有進門前,鄰居就先來通知,我父親就從後門溜走。就我記憶所知,他總共被抓走三次,前兩次都沒事回來,第三次就一去不回了。

爬上看守所圍牆 企圖尋找父親身影

他被抓走時,我讀初一,初中才讀了幾天就被迫休學在家幫忙。那時候,我母親患了甲狀腺腫大,被當成心臟病在醫,醫藥費也高得嚇人,我看家裡付不出醫藥費,就到臺北去做幫傭的工作,賺點錢來貼補。

我們從他寫回來的信中得知,他是被關在青島東路的看守所。好幾次我帶著我妹妹走到看守所附近,爬到圍牆外的一棵榕仔樹(臺語tshîng-á,榕樹)向裡頭望,看看能不能找到親愛父親的身影,但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回。自從他被抓走後,就不允許任何人會面,天下哪有這麼絕情的事。每次在樹上,忘記高處的安危,邊望、邊想、邊傷心,望著灰黑色的屋頂,淚與恨總是同時的迸出來,實在太不人道了!當時如果能讓我們家屬見見面,我們也會服氣一些,可是,不管任何人,一次機會都不給。

事情發生後,大家都想辦法救他,但是去找有頭臉的人時,他們都怕死了,躲都來不及,像當時中壢的張阿滿議員就是。說實在的,要砍頭的事,我們也不能說什麼,那個時代,談什麼正義呢?

妹妹在學校被指為匪諜的女兒

有人說觀音人沒福氣,好不容易出一個難得的人才,卻無法出頭。說真的他死的時候,為他惋惜而哭泣的有上百人,他們都是偷偷的來告訴我們的,我現在還可以指出這些人的姓名。

唉!大家都說他好,可是他卻是政府的眼中釘。

他走了以後,我和大妹出外幫傭。老四金英讀國校,她最可憐!因為同學們都傳說她是「匪諜的女兒」,欺負她,過著沒有尊嚴的日子好一段時間。後來老師對著全班說:「她爸爸不是壞人。」特意的保護她,情況才慢慢好轉。我們這些做女兒的,每一個都在國校畢業後當人家的女傭。我後來在小美冰淇淋做服務生,又到建中的福利社賣東西,也曾在醫院當無照的護士。老四最可憐,我弟弟已經說過,她到現在都不願意談早年的那些事,也不願和任何人談有關政治的事。

將全家合影照片送至獄中

有一位老師是我們一直都很懷念而敬佩的,他就是許金燦 老師。他是一位讓我們全班都可以接受的老師。他疼學生、疼到把家也讓給學生住,無條件的免費住。不像現在有些老師,沒送禮或沒交錢補習就不照顧。他後來當鄉長,不會吃錢,很有理想。他對我們很好,知道我父親是民主先鋒,別人都因為怕而不敢接近我們,他反而保護我們、照顧我們。他曾對我說:「有一天,你爸爸會有很多人崇拜他,他是民族英雄,是社會改革者,是個有理想、有原則的人。」

我爸爸的事應該還有許多人知道,徐德芳和我爸爸很好,可以問問他。鄒開、詹昭爐也一定知道,你可以再去訪問他們。

我們家人經過那件事後,看「命」都很輕了,偶而會看看照片,回憶從前沒有光明的日子。看看這張照片,這是我們特地為獄中的爸爸合照的全家福寄給他。當然啦!就是少了他一個人啦!(哽咽)


講義氣 下場悽慘
— 鄒開訪談紀錄(邱桶的朋友)

我今年七十歲(一九九四年受訪),廣福村人,這件事情我實在不願多說,但我敢說這是國民黨設計的,其實在邱桶那個案子之前,觀音已經被槍殺三、四十人以上,就我所知,光是廣福村就至少有五個人。

我個人當時有加入共產黨,那時候受壓迫的人都期待改革,不少熱心的人紛紛加入。詹昭爐和我一樣,我們都是自首才跳出那個陷阱。邱桶和陳阿呆,做人義氣,下場就比較悽慘。邱桶是個老實人,很愛幫助別人,也是個人人稱讚的孝子。他當時不是縣黨部主委,只是一個黨員而已(經查是縣黨部委員)。其實農民運動不是那時候才有的,佃農爭取權益,早在日本時代的農民組合 就開始了。邱桶算是這個運動中的一個龍頭,他到處去宣傳三七五減租的事,在佃農心中有相當的份量。所以他選舉都不用買票,不必說大家就支持,他選舉時沒什麼錢,他所用的名片是用普通紙,用印章蓋個「邱桶」二字,就這樣當作宣傳品。

由於三七五的宣傳很成功,佃農的力量越來越大,國民黨政府很怕會危及統治權,就開始滲透,就這樣開始所謂的「白色恐怖」。抓人、拷打、槍斃、判刑…,我們都曾被逼問到走投無路,自己的家不能回去,就閃到別人家去。那時候,晚上經常臨檢,檢查時用手電筒一個一個照,有問題就抓走。只是奇怪,外省人都沒事。(白色恐怖期間,外省人也有事,只要是有參加共產黨嫌疑的都有事,也許觀音地區的情況比較特殊)。


桶是有骨氣的人
— 徐德芳訪談紀錄(邱桶的朋友)

邱桶和我是不屬於同一線路的人,雖然他的上司也是林元枝。不過,林元枝是我在南崁的同事,他和我純粹是因為友誼深,想要拉我入黨(共產黨),我卻從未入黨。

因為我是一九四七年前後才回到新坡 ,所以和邱桶的交往並不深,知道他在三七五的事情上,為佃農做很多事。講到他做人如何,我就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和陳阿呆在一起,做一些農民運動的事。

比較起來,邱桶是一位行動派的人,在思想上(社會主義)倒不覺得他有何特別之處。三七五正進行中,他投入選舉,我才認識鄒開、詹昭爐他們一線的人,都在那個時期一起認識。由於保安司令部要我支持謝科,邱桶曾來責怪我。但我的基本原則是絕不接受國民黨,而邱桶正是國民黨人,這件事情就沒有辦法了!雖然我們接觸不多,但是我可以感覺到邱桶對我非常尊重,在我逃亡回來不是很順利時,他對我很同情;因為他在農會頗有人面,曾想幫我女兒介紹工作。回想起來,他是個熱情的人。

白色恐怖期間的確很悽慘,動不動就抓人槍斃。大崙有位議員叫劉明錦 ,也是在那時候被槍斃的。後來所有自首的人都要定期到派出所接受洗腦,鄒開、梁貴煎和我等人,常在派出所被指定要寫些八股式的作文。有一次,一位警員問我:「你認為治國是經濟優先?還是應政治優先?」我說:「當然是經濟優先,肚子都顧不飽…」,話沒說完,對方就劈來一掌。對這些不講理的傢伙,我後來都懶得理他們了。

邱桶和陳阿呆確實是有骨氣的人,我曾聽說陳阿呆在被槍決時,還叫著:「共產主義萬歲」、「毛澤東萬歲」之類的話,這樣的傳言即使是假的,也可證明一般人對他們氣魄的認定了。


敢向地主抗議 伸張正義
— 詹昭爐訪談紀錄(邱桶的朋友)

我今年八十四歲(一九九四年受訪),和中華民國同年,原住中壢興南,七歲時搬來崙坪,因為新坡還沒有學校,我就讀大崙公學校。當時,崙坪這裡已經有不少住戶,但是縣道(一一二線)上還沒有崙坪街市,當時的路也只是小條的石子路。

我本來不認識邱桶,但是在二十幾歲時,他和我都當鄰長,彼此才認識。不過也很少在一起,只有在開與鄰長有關的會議時見面,談不上什麼知心的程度。那時,我知道他曾經在新坡戲臺演講,講三七五的事情。當時做地主的很嚴(指對佃農),他很敢揭發、抗議,所以後來被抓去槍殺。

他被抓之前,我是鄉代,也是縣農會的代表。邱桶有沒有參加社會主義的組織我不了解,但是我沒有參加。我會去自首是因為,和當時很多聽過演講的人一樣,每個人都感覺自己有嫌疑。當有人對我說:「你還不趕緊閃?」我覺得不對勁,就四處藏匿不敢住在家裡,這樣躲躲藏藏一個多月,本來想:「自己又沒有參加,為何要自首?」但後來實在覺得東躲西藏不是辦法,反正自己又沒參加,自首就沒事的話,何不早日解脫?於是去董瑞芝 (調查局)那裡自首,當時就一個人去,沒有人陪。

鄒開我比較熟識,他的妻子是我的姑姑。陳阿呆比我大一些。坑尾村的陳樹枝  一家很可憐。

你問誰比較了解這些事,也許徐德芳可以問問看!(本次訪問,受訪者的家人表示老人家的年事漸高,記憶力已大不如前,詹先生似也諸多保留,是否心中陰影未除,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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