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醫病平台】讓我們一起努力走過這條路
寄件人 E-mail
收件人 E-mail

【醫病平台】讓我們一起努力走過這條路

文/夏祖麗(作家)

2016-09-02 11:43
看著吊著點滴,坐在輪椅上靜靜耹聽的病人,很想趨前摟住他們說:「讓我們一起努力走過這條路!」圖/取材自 pixabay(CC0 Public Domain),民報合成後製
看著吊著點滴,坐在輪椅上靜靜耹聽的病人,很想趨前摟住他們說:「讓我們一起努力走過這條路!」圖/取材自 pixabay(CC0 Public Domain),民報合成後製

1950年代初,台灣大型醫院或綜合醫院不多,除非有重大疾病,人們習慣在住家附近的私人診所或小型醫院看病。童年及青少年時期,我家住台北城南,全家祖孫三代幾十年都在寧波西街的(謝)德仁醫院看病。

謝大夫個子瘦高,一身白袍漿洗得平整,臉上架著金邊眼鏡,聲音低沉不多語,看似嚴肅,其實和藹好脾氣。福態的醫生娘謝太太皮膚白皙、個性開朗,裡外打點,與病人互動活絡。母親和外婆常和謝太太在南門市場菜攤,南昌街布莊、鐘錶店銀樓、麫包房或是銀行郵局不期而遇,每次總有聊不完的話。謝太太隨我的家人呼叫我小名,她和母親、外婆說台語,和謝大夫則夾雜日語,這在當時本省醫師家庭很普遍。

最早的記憶,德仁醫院是幢白色木造兩層樓,樓下看病,樓上隔成幾個病房。診療室裏架了兩個白磁臉盆,一盆消毒水,一盆清水。看完病謝大夫把手在藥水裏過一遍,再放進清水盆清洗,擦乾,診療室一年到頭瀰漫著消毒藥水味。

五歲那年我得了一場重病,現在只記得發病當晚的畫面:半夜父親一次次抱著我蹲在院子水溝邊嘔吐,夜深,門口的三輪車夫都收工了,父親揹著全身滾燙的我和母親急奔出家門,右轉寧波西街,穿過牯嶺街,大聲敲開了謝大夫的大門,幸虧那個年代,醫生的住家常和診所在一起。

多年後父親在一篇文章中提到這件往事:「二女兒祖麗忽染疫痢(一稱「自家中毒症」),這是我在大陸上沒有聽說過的一種病,溫度不很高,瀉肚的次數也不多,但是人卻是昏迷不一醒,幸虧診治的本省大夫很有經驗,在六天的住院期間,打了鏈黴素、盤尼西林等藥五十七針,才挽留住小生命。據醫生對我說,這種病在台灣常見,48小時是危險期間,從前死亡率高達40%……。」(何凡,「懷舊的心情」1968)

母親告訴我,我昏迷幾天甦醒後,第一件事,竟是舉起小手,盯著一個個發紫的指甲仔細看。

一個月後,我回到座落在植物園的國語實小幼稚園,上課沒兩天,謝大夫來給幼稚園學生種牛痘,看到穿著白袍的謝大夫出現,我嚇得哇哇大哭,老師園長圍著哄我,以為我怕種牛痘。其實我小腦袋裏想的是:我的病還沒好,謝大夫是來帶我回去住院的。

1960年代德仁醫院改建為鋼筋水泥大樓,是寧波西街上最早起的樓。樓上日式紙拉門的病房裏,有過我五歲的生死掙扎,是我此生永恆的記憶。

那個年代家庭醫師還出外診,我自小體弱,有幾次感冒、中暑變得神志迷糊,下不了床。母親只好打電話給謝大夫,不久他就坐著三輪車,拿著深色硬皮公事包上我們家來了。高大的謝大夫脫了鞋,登上我們日式宿舍的地板,給我打了一針,開了三天藥,一個鐘頭後我竟然下床要求吃稀飯了。

我結婚後搬離城南,每天忙著上下班、家事,還要照顧小孩、婆婆,累得頭昏眼花。母親跟謝太太商量,要我每個星期去打一劑補針。上謝大夫診所打針雖然心有餘悸,可是想到要回娘家吃頓飯,還能穿梭在兒時的城南大街小巷,反倒成為我每個星期盼望的事。謝大夫工作之餘非常熱衷劍道,是八段範士,診所頂樓設了道館,晚上常傳出武士擊劍嘶喊聲。1973年中華民國劍道協會成立,謝大夫被選為首屆理事長。

後來謝大夫病了,得了胃癌。治療好後曾短暫回診所給老病人看診。

1970 年代中的一天下午,我在辦公室忽然接到父親的電話,父親說:「你的救命恩人謝大夫走了,下個周末辦喪事,我和你媽都會去,你也一塊兒去吧!」

謝大夫的告別式就在寧波西街他的德仁醫院邊搭棚舉辦,當天到的人很多,一桌桌都坐滿了,附近商家布莊、銀樓鐘錶店、麵包店、小吃店、文具店、碾米廠甚至郵局、銀行的人都來了,還有父親國語日報的同事,國語實小的老師⋯⋯,地方民代也趕來逐桌致意,遞上名片。

告別式結束,陪伴父母親步行返家,父親說:「唉,謝大夫才五十出頭,走得太早了!」父母一路無語,那是失去一位多年忠實家庭友人的感傷。

後來父母親離開臺北城南,搬進東區。他們晚年生病,陪他們進出各大型醫院。設備和醫療水凖遠比以前進步,醫術也更專精,但早年充滿家庭人情味的小鎮醫生格外令人懷念。還得感謝賴其萬教授邀稿,讓我回憶起半個世紀前這位家庭醫生。

*  *  *

五年前,我發現罹患癌症,不容拖延立刻投入和信醫院治療。白天帶著沉重的心情奔走醫院做檢查,晚上拖著疲憊的身心,和先生共商如何渡過近一年的治療。其間兩個兒子媳婦數度從海外回台相陪。美國的兄弟姐妹和臺灣、澳洲、美國的中外友人提供各方面的協助。每一個治療階段,我先生用中英文發信,電傳關心的親友報告進程及反應,隨後接到四面八方的回信,給了我很大的鼓舞,很自然地形成一個堅實的互助網。

儘管事前防範周全,但大病臨頭主要還是靠醫生、藥物和醫院,病人能做的僅是努力配合。記得初進醫院,我對黃達夫院長說,自己感到很茫然害怕,他說:「如果換成我,也會害怕。讓我們大家一起努力走過這條路!」這位癌症專家平實的話支撐我走過漫長艱苦的治療路。

將近一年的療程裏,經歷開刀、化療及電療。外科余本隆醫師、腫瘤科鍾奇峰醫師、放療科蔡玉真醫師都經驗豐富,有專業水準,治療前詳實告知治療過程及癒後照護,暢通的溝通管道,解除我的焦慮不安,建立正向思考的信心。

醫院细心安排每位病患一位專屬資深護理師,有疑慮可隨時咨詢。和信的制度完善,管理嚴謹,護理人員訓練有素,加上櫃台職工耐心又有效率,讓病人感覺不是孤軍奮戰,而是有個專業團隊在背後支持。這所癌症醫院上下瀰漫著大家一起來抗癌的激勵氣氛,給予備受煎熬的病人莫大的安慰。

如果問我這幾年最喜歡讀什麼書?我會毫不猶疑地說:「和信醫院雙周刊」。這一冊16開薄薄二十多頁的醫院出版品,內容豐富紮實,有深入簡出的醫學常識,真實感人的抗癌故事,正確實用的食品營養觀念,還有新科藥品及醫療資訊、中外新書介紹等等,每次都迫不及待一口氣讀完,可謂開卷有益。

時間過得很快,五年來平安走過抗癌路。每半年返院回診時都盼望地下二樓大廳有音樂會,優美的樂聲、歌聲在三層樓高的大廳中迴旋,看著吊著點滴,坐在輪椅上靜靜耹聽的病人,常常讓我感動莫名,很想趨前摟住他們說:「讓我們一起努力走過這條路!」

延伸閱讀
【醫病平台】賴其萬:重建彼此的尊重與信任
【醫病平台】曾道雄:基隆港都的老醫生
【醫病平台】侯文詠:告白與同意
【醫病平台】嚴長壽:請握著病人的手
【醫病平台】黃富源:請不要「罵跑」年輕醫師
【醫病平台】陳景松:病、醫皆情緒?同理的溝通是良善醫病關係的關鍵
【醫病平台】黃瑽寧:繞著地球跑 還是台灣最好 
【醫病平台】蔣理容:輕重緩急?自己的病最重、最急!
【醫病平台】陳永興:當醫師面對親人的死亡
【醫病平台】施惠琪:如何與醫療人員合作讓家人得到最好的醫療照顧
【醫病平台】胡涵婷:台灣的智決醫療在哪?基層照顧醫師的重要性
【醫病平台】野人:醫師變成病人時
【醫病平台】章魚醫師:在醫療前,大家都是 VIP
【醫病平台】郭文好:醫病配合之我思 
【醫病平台】周照芳、陳榮基:以全責護理提升醫療照護品質促進醫病和諧
【醫病平台】戴正德:醫病彼此間的同理心 
【醫病平台】王金龍:有快樂的醫生才有快樂的病人 
【醫病平台】劉惠敏:態度 決定關係的第一步 
【醫病平台】廖博文:同理心,由誰開始呢? 
【醫病平台】Chua:「先生緣」 是病人對醫師的信任 
【醫病平台】蔡淳娟:年輕醫師,請別躊躇 
【醫病平台】吳清英:家屬的心痛 治療能否為病人減輕苦痛? 
【醫病平台】張志偉:醫病一家人  
【醫病平台】黃春明:人文素養沒落、商品化社會的醫病關係 
【醫病平台】陳榮基:如果他是我的親人,我會做什麼樣的選擇?
【醫病平台】曾道雄:赤道那邊來的天使
【醫病平台】劉家正:為什麼會這樣?──醫病溝通如何再精進  


【醫病平台】
由老、中、青醫師及非醫界朋友發起的「醫病平台」,期待藉此促進醫病相互理解,降低醫病認知差距,減少誤解及糾紛,找回醫病之間尊重與信任的美好。期改善醫師診療行為、民眾就醫態度,進而帶動改善醫療政策、環境及品質。歡迎各界踴躍投稿、討論齊進步。

如蒙賜稿,請寄:DrPtPlatform@gmail.com,文章字數 1500-2000。

因篇幅有限,本報保留刪節權,一經採用,刊出後奉上薄酬。

來稿請附真實姓名(如欲以筆名發表,煩請註明筆名與真實姓名)、簡單的自我介紹、身分證字號、通訊及完整戶籍地址(包括里或村、鄰)、聯絡電話和電子信箱,以及銀行(註明分行)或郵局帳號,若要捐出稿費也請附上受款單位及帳號,也可直接贈與「醫病平台」。


專欄、專文屬作者個人意見,本報純粹提供意見交流平台,不代表本報立場

相關新聞列表
台灣10000個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