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醫病平台】人文素養沒落、商品化社會的醫病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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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病平台】人文素養沒落、商品化社會的醫病關係

文/黃春明(作家)

2016-08-19 11:40
往診是到病人家去看病。需要麻煩醫生往診的,絶大部份都是離診所遠或是偏遠的地區,病患都走不動又臨危急的情況。圖/民報資料照
往診是到病人家去看病。需要麻煩醫生往診的,絶大部份都是離診所遠或是偏遠的地區,病患都走不動又臨危急的情況。圖/民報資料照

目前台灣醫病的矛盾對立與糾紛,於我看來,這已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或是尊重不尊重的問題。以我八十一歲的年齡,如果把台灣簡化成,早前和現在的兩個時代,我們確實經驗過醫病關係的溫暖一面。以前小鎭的醫生,他的名聲不僅在小鎮,由小鎮輻射出去方圓幾里外的小鄉村,乃至於偏遠的地方都享有其盛名。為何?

我們舉當時所謂的「往診」。以目前來說,醫生通常都在醫院或診所看病。往診是到病人家去看病;當然需要醫生往診的病人,並不那麼巧,正好是醫生的鄰居或同里的居民,或是同一個鎮內的病人,需要醫生的時候,能夠到診所還是到診所,因為診所的設備比較齊全。然而那需要麻煩醫生往診的,絶大部份都是離診所遠或是偏遠的地區,病患都走不動又臨危急的情況。

當時交通不便,窮人家連一部破腳踏車都沒有,這時候病人的家人從老遠的地方跑到診所求救。如果緊急又緊張的家人,一到診所,特別是在三更半夜,管不了禮貌不禮貌,他一邊握拳頭搥門,一邊吼叫著說:「先生啊!救命啊!⋯⋯」(當時只有醫師、老師兩種職業的人,才被尊稱為先生)。一聽到這樣的呼救,醫生再怎麼睏也都會起來應門,一邊聽來者零碎的敘述,一邊整理他的往診急救包,即刻騎機車隨病人的家人前往。

這時,醫生沿途替病人看病。看病人居住的地方環境,到那偏遠的農家,種的是旱地,工作比水田辛苦,收穫的經濟價值不高,最後看到孤零零破落的茅草屋,更清楚病家是窮人。心裡又想,是營養不良,操勞過度。再進到屋子裡一看,這樣的居住環境和工作,好好的人也會生病。再從燭光看到躺臥的病人,他豈止是一種病,是身體許多部位的病害,綜合起來的病體。

小鎮診所的醫生,他知道醫生是沒自己的時間,所有的時間是病人的。病人要生病是沒有日期和時間表。這在當時讀醫科時的第一課,如果沒帶一點浪漫和理想的話,是不會踏入醫界的。所以我們當時看到的醫生,由於有浪漫的情懷,各自都對藝術方面,抱有很大的興趣;有的畫油畫、水彩,有的拉小提琴,有的喜歡文學創作等等。他們抱著的理想主義,堅守醫德成為社會的典範人物。

時過境遷,這樣的醫生都哪裡去了?有,一定還有。可是劣幣淘汰良幣,量變質就變。至於病患與家人,經常引起醫療上的糾紛和訴訟,這也是早前所沒有的。前面說的小鎮診所醫生館,他們早上門一打開,常看到隨著季節到來的蔬果,有時還看到殺好的雞鴨,這些都是患者,為了感謝醫生,所擺放的禮物。這些人可愛的地方,就在他們送禮物給醫生,還怕醫生知道。

一個有問題的人要改變,不是三年五年的事,何況一個社會的行為,以知識道理,透過文字即可改變?今天教育的普及,知識的普遍是早前所不能比的。然而今天的犯罪率之高,犯罪年齡的下降,反而不能跟早前文盲多的時代來做反比。這是一個很諷刺的怪現象。這樣疑問自己,而叫我難以使筆。

一個社會人文的變遷,除了時間以外,還有許許多多的問題同時共同熬出來的,目前醫病關係,幾年來急速惡化,糾紛、訴訟愈來愈多。這種現象是社會的人文素養的沒落,所帶來的症狀。商品化的社會、大眾消費的社會,與人心物化的結果所形成。當然,再加種種社會問題,例如媒體長期操作,叫我們生活在擬似環境中的環境,不是真正正確的環境,迷失了我們自己,是等等問題的共犯結構使然。簡單的說,我們目前的社會只有硬體,沒有人文軟體。一件東西,有硬體沒有軟體,只剩下形式,是死的東西。面對這樣的問題,要我寫幾個字,這豈止是茲事體大?

很慚愧,作為一個醫病平台的一員,我應該早幾篇就繳稿了,然而,因為我個人對這方面的認知受到侷限,一再拖延,拖到最後的期限,還是舉筆不定、拖過期限。其實,兩三個月來,除了害病,我多少還是寫了幾篇,自己有把握的小說創作和童話故事。失言之處,請多多包含老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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