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專文】追憶永遠的秘書長黃爾璇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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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文】追憶永遠的秘書長黃爾璇教授

 2019-02-11 10:29
1983年的東吳事件,讓黃爾璇(右)這位深受學生愛戴的政治學者淪為極右派勢力的祭品,如果政府真的有心,就從公布東吳事件的真相開始,還給這位人格者最起碼的公道。圖/取自黃爾璇部落格http://ngnisuan.blogspot.com/
1983年的東吳事件,讓黃爾璇(右)這位深受學生愛戴的政治學者淪為極右派勢力的祭品,如果政府真的有心,就從公布東吳事件的真相開始,還給這位人格者最起碼的公道。圖/取自黃爾璇部落格http://ngnisuan.blogspot.com/

農曆年的海外旅行途中,內人突然接獲黃爾璇家人通知黃教授離世的消息,同為黃教授多年幕僚的我們頓時跌入記憶的長河,消逝多年的光景隨著這位理想主義者的故去,重新映入眼簾。

1986年9月28日,一群黨外人士無懼危疑震撼的戒嚴氛圍,群聚圓山大飯店宣布成立戰後第一個反對黨,這件石破天驚的消息隨即聚攏國內外的目光,紛紛預測這個新生政黨可能像六O年代雷震籌組的反對黨一樣,隨時會被獨裁者掐死。

就在詭譎的情勢下,民主進步黨奇蹟似地存活下來,其原因除了國民黨政權忌憚江南案以來國際社會對台灣的監視氛圍外,再來就是建黨初期強烈的使命感和佔據道德高地的有利位置,終於讓國民黨不敢妄加壓制。當年的民進黨是各股勢力匯流而成的反國民黨力量,統獨、左右和地方山頭兼而有之,如果沒有溝通協調的運作機制,就算執政者不出手,恐怕也難逃分崩離析的下場。當時負責運籌帷幄的靈魂人物就是黃爾璇,他讓民進黨從紛雜的拼裝車轉型成首尾一致的列車,進而駛入正軌。

奠定民進黨典章制度

從建黨開始擔任秘書長,經歷江鵬堅和姚嘉文兩任黨主席,現今民進黨典章制度的雛型幾乎都出自他的手筆,他的功能就像定海神針,讓一艘隨時可能傾覆的危船穩了下來。當年,他力邀費希平和傅正等外省民主派人士參與建黨行列,藉此強化不同族群共創民主的正當性,熟悉創黨過程的人應該都很清楚費老、黃教授和傅老師所扮演的角色,沒有他們衝決網羅的雄心,戰後第一個反對黨的成立不知又將延宕幾年。

卸任民進黨秘書長後,黃教授從第二屆起擔任立法委員,一進入國會,就着手規劃正常國家應有的法律制度和立法政策,三屆立委期間,幾乎都浸淫在冷門的法制委員會,把心力投注在鎂光燈照不到、卻攸關台灣從法制國家轉型為法治國家的基礎工作。

筆者有幸擔任黃教授三屆立委的助理,深刻感受到他尊重學識的道德意識,從大學法、地方制度法、行政中立法、政府資訊公開法到公民投票法等重要法案,他經常是提出原創性法案的開路先鋒;親炙多年的工作經驗,從他身上汲取豐厚的法政學識和價值體系,他對立法品質的堅持程度,放眼當前國會,恐怕少人能出其右。任何一部法案,不論是立新法或修舊法,他決不是只在助理擬案上署名的立法委員,而是從頭到尾全程參與的專業立法者,當年不論是他交付或助理自擬的法案,必然會歷經數週到數月儼如撰寫論文的研究過程,他會逐案逐條詢問法案的立法例和參考文獻,助理若非自行研究所得,往往會在黃教授的追問下破功。

他尊重研究價值和智慧財產,深知法案的誕生必然經過複雜的撰寫和修訂過程,一部中型法案,至少會給助理三個月的研究時間,初稿完成後,黃教授從總說明到法條內容和立法理由,總不厭其煩地與助理反覆討論修正。筆者和黃教授經常像師徒般在立法院的研究室裏通宵達旦地論辯、修改法案內容,他強調證據,從而筆者必須從不同圖書館借來許多文獻,逐一向他說明草擬過程的來龍去脈;直到上班時間,其他同事抵達辦公室時,總發現狹窄的研究室宛如垃圾堆一樣,不論桌上或地面都盤據著一落落貼滿標籤和夾註的書籍和文件,黃教授無法容忍剽竊他人研究心血的搭便車行為,相較於現下透過滑鼠圈選複製的立法模式,這種專業的立法者,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關愛部屬有如子女

他對公眾事務和立法品質的堅持固然一絲不苟,然而細微處卻總是令人感動。回顧多年前經常和黃教授星夜論法的經驗,他總會在凌晨五點悄悄步出研究室,約莫10多分後回來,再把麵包、牛奶、鷄精和刮鬍刀悄悄放在我的桌上;有此身先士卒又體恤部屬的老闆,時隔20多年,尤令筆者感念不已,畢竟父親對子女的關愛也不過如此。

不僅如此,黃教授經常惦記專業助理制度的建立,他認為國會是決定國家重大政策的政治中心,唯有優秀的國會議員和助理才能產出優質政策,從而認為助理的身分保障是留住人才的必要制度。雖然他任內無法完成這項工作,但他不僅年節都發給助理獎金,卸任立委時,甚至自掏腰包,按助理年資發給退休金,某些立委得知他的做法,還勸他別對助理太好,以免造成其他立委的壓力。反觀當前助理遊走各黨的跳巢現象和感情的稀薄化,黃教授和助理的互動絕對夠得上革命情誼。

筆者追隨黃教授多年,除了近距離體會他身體力行的工作和治學態度,更感受他對東吳事件的憾恨。他多次對筆者敘及,當年從端木校長的辦公室獲知被解聘後步履蹣跚地走回自己的研究室,竟感覺像一生中最漫長的一條路,內心惆悵不已。回顧1970年代,任教於東吳大學和政戰學校的黃教授,開始在課堂上宣揚民主自由的思潮,當時雖知校方和職業學生對他的監視,但仍堅持理想,後來疾風集團對黃爾璇發動討伐,終至被拔除教職。擔任立委後,一直希望教育部公開當年的主事者和決策過程,但從未獲得回應,而今驟然離世,尤令人不捨。

不忮不求溫柔敦厚

1983年的東吳事件,讓黃爾璇這位深受學生愛戴的政治學者淪為極右派勢力的祭品。說來反諷,國民黨政府的不仁卻將黃爾璇推上新時代的浪頭,讓他走向組黨的不歸路,也讓長年被烏雲遮蔽的天空乍現春陽;若說東吳事件摧折了一位良師,反而造就了戰後第一個反對黨的推手。

黃爾璇一生堅持原則,不忮不求,擔任立委,毫無政治人物的習氣。30多年來,民進黨從草莽到執政,他從未爭取過任何職務,幾乎成為被遺忘的人物,即便步入中央黨部,年輕黨工認不出這位溫柔敦厚的學者正是黨部牆上建黨10人小組的首任秘書長,頗有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諧謔。

而今哲人已遠,哀思懷念者眾,奉勸新生代的民進黨人放下權力慾望,反思黃爾璇一生追尋民主自由和新國家的行誼,重拾他的道德情操,進而反省當前推動轉型正義的瓶頸究竟是自己努力不夠,還是受限於客觀環境的桎梏?如果政府真的有心,就從公布東吳事件的真相開始,還給這位人格者最起碼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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