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重生與愛】系列十八 山仔腳的白色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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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與愛】系列十八 山仔腳的白色恐怖

―‭ ‬戴文子訪談紀錄(戴連福的女兒)

 2015-01-08 07:33
(陳銘城 攝影)
(陳銘城 攝影)

(二二八受難者簡介)戴連福 1915-2001年,臺灣桃園蘆竹人。是蘆竹鄉前鄉長林元枝的好友,二二八事件後林元枝逃亡,戴連福因此在1950年被捕,判刑13年半。約有12年在綠島新生訓導處服刑,擔任廚房工作。大女兒戴文子曾在1963年左右,帶著她的大弟去綠島和父親面會。戴連福在1964年出獄。出獄後,戴連福在蘆竹鄉山腳村山上種菜、養鹿、養雞,常和釋放後的老友林元枝見面聊天。

我是戴文子,一九四二年生於蘆竹鄉山腳村,我是長女。父親戴連福坐牢前,我有兩個弟弟,父親出獄後又生了一個弟弟,比我兒子年紀還小一歲。

父親年輕時幫人殺豬,挑豬肉到臺北賣,有時在山腳村水利會(現在的山腳農會)那裡賣。有時做農事,種田、種菜。他很早就認識林元枝鄉長,很欣賞他的為人,知道他常常關心和幫助窮苦的人,兩人成為好朋友。

父親逃亡 警察常到家中恐嚇

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發生不久後,林元枝逃亡,不久父親也躲起來,那一年我才六歲。警察常來家裡要抓爸爸,家被警察抄得很厲害。母親常被他們恐嚇,後來出去外面幫傭,較少回家來。他們就常恐嚇我,問我說:「妳爸爸有沒回家,妳要老實講,不然連妳也一起抓。」那時我才六、七歲,他們以為小孩比較好嚇唬,我膽子夠大,從小就不怕警察,每次都大聲地回說:「我不知道!」爸爸曾偷偷地回過家,他曾告訴我說:「警察要抓爸爸,妳不能說爸爸有回家過。」我不知道為什麼警察要抓爸爸,父親為什麼要躲起來。


戴連福中年時照片。(戴文子 提供)

多次偷偷返家 後因密告被捕

逃亡期間,父親幾次半夜偷偷回家,媽媽生下一弟一妹,但都沒養活而早夭,爸爸逃亡時,媽媽兩次生產怕警察懷疑,住到桃園她為人幫傭、打掃、洗衣的雇主家,較少回山腳的家。我被媽媽安排到祖母家住,幫祖母做一點家事。我只唸到小學二、三年級,就輟學了。兩個弟弟跟外公住,後來我跟人學裁縫、做衣服賺錢,栽培他們讀到高中。

聽說父親逃亡時先躲在山上,曾躲到蘇澳鼻頭,和一些不知道他在逃亡的警察交情好,還睡過派出所。但是,他還是被密告,因此被捕。當時林元枝還在逃亡,父親一再被追問林元枝的下落,詳細的情形,父親出來後很少說起。父親坐牢時,媽媽和我很少去探望他,我們為了生活奔波,無暇也沒錢去探監。

十四歲時,我去媽媽的蘇姓養父開的服裝店幫忙,幫忙賣衣服、學記帳,對服裝產生興趣,我去桃園學裁縫。本來我想學美髮,但阿嬤說:「臺灣人常笑人,第一衰就是剃頭(理髮)、吹鼓吹(吹喇叭)。」她反對我去學燙髮。學會裁縫,我到山腳的成衣廠做衣服,也到楊梅埔心去開服裝店,我裁剪好衣服,僱用師傅縫製。我回山腳開服飾店,自己幫客人量身、縫紉衣服,兼賣寄放的成衣,生意很好。當時我自己剪裁布料,教學徒。我能做男女服裝,從外套、洋裝到男人襯衫、大衣,我都能做。我賺到錢,資助兩位弟弟讀到中學。


戴連福曾在綠島新生訓導處的廚房當伙房。圖為現在綠島新生訓導處展示區模擬當時受刑人工作情形。(曹欽榮 攝影)

分隔十餘年 綠島探親悲喜參半

二十一歲那年,大弟中學畢業,我帶著他坐車到高雄,轉車到臺東,再坐船去綠島,我都不會暈船。大船不能靠岸,再換小船,終於到了綠島,看到十多年沒見到的爸爸。我去綠島前,先寫信給他,見到父親,我們心情都很興奮,他在綠島新生訓導處的廚房當伙房;林元枝在當教官,我看到他在為新生上課,可能是農業生產的課。爸爸被特准帶我們四處走,很多他的難友送我們東西。爸爸怕難友們破費,叫我和弟弟不要留太多天,有船班就要快回去。他還跟我說,自己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回家,他希望我找好對象,早一點結婚,畢竟弟弟大了,能去工作,貼補家用,他要我放心去結婚。那一次的綠島探親,我們借住在綠島的民家,說要早一點回臺灣,為了等船班,前後還是待在綠島十多天。說真的,綠島確實很漂亮,卻是那麼遙遠,想到爸爸被關在那裡十多年,我的心裡還是很難過。

父託人轉告:絕不可嫁給外省人

有一句話,爸爸沒在綠島當面告訴我,卻託他的難友出獄後,來家裡告訴媽媽,請她轉告給我:「女兒絕對不可嫁給外省人。」當時我有一位男朋友鄭有正,家住蘆竹鄉公埔村,他一直在等我嫁給他。當時開裁縫和服裝店,正忙,想多賺點錢養家,栽培弟弟,常寄錢去綠島給爸爸當零用錢。男友下聘不久,他的祖母不幸過世,我們就依習俗,在百日內完婚。媽媽也說別人都在十八歲就結婚,我已二十二歲了,該嫁人了,不要再為家裡擔責任、操心。

結婚後,我本來想去五股工作,公公不同意,我就留下來。當時警察常來夫家查戶口,我的公公和丈夫很明理,也很疼我,他們都不以為意,不會嫌棄父親是政治犯。爸爸出獄後,和公公、我先生很談得來;解嚴前後,還常常一起上街頭,去選舉演講會場,聽黨外、民進黨演講。

婚後開服飾店 一肩挑起家計重擔

父親出獄,母親就不再外出當幫傭;母親的養父母,送給他們一塊地,讓他們在山腳蓋房子住。兩夫妻一起在山腳村的山上(飛彈營旁邊),種菜、養雞、養鹿,爸爸還會私釀酒,這可能是他在綠島學會的本事。好景不長,母親四十八歲那年,父親出獄生下最小弟弟才三歲時,不幸車禍身亡。我擔下扶養小弟的責任,他比我大兒子還小一歲,我就一面做裁縫,同時帶孩子。我有五個孩子和小弟,都是我自己一面做裁縫,一面帶大,他們都很乖巧,不會吵鬧。

後來,我從公埔搬來山腳,原本在山腳開醫院的舅舅搬走,我去租下他的店面開服飾店,男女裝我都會做,西裝褲我也做。遠至大園街上或菓林村,都有我的客戶。當時,我每月拿五千元回去給公公、婆婆,自己繳房租,養五個孩子,肩負家計的開銷重擔,不得不拚命賺錢。二十多年前,幫屋主介紹別人買他兩間房子的一間,我買下現在的房子,後來我買下隔壁一間,就是現在的住家和店面。

父親還沒回來,我做裁縫就已累出病來,不但常咳嗽不停,胃出血,看了醫生,不見好轉。後來,有人介紹我去找蘆洲的李秋遠醫師,他的醫術很好。李醫師是長期關心臺灣民主、人權的黨外人士,當他得知我因父親在綠島坐牢,一肩挑起扶養弟弟和家計責任,他不但全心醫治我的病,不拿我醫藥費,還認我當他的乾女兒。後來,每年都來我家看我和出獄的父親,也帶高麗參來給我補身體,他和我父親很談得來。父親曾帶林元枝和他兒子林秀峰,去讓李秋遠醫師看病。現在他雖然過世了,但是,我一直很感激他對我們受難家庭的照顧。


戴連福晚年時照片。(戴文子 提供)

父出獄後 常與林元枝等難友連絡

父親坐牢,弟弟在學校常常被欺負,被看不起。我自己沒多唸書,比較沒這樣的問題,加上我會手工裁縫,不用看別人臉色,我沒有太多的困擾。大弟到彰化工作,娶彰化妻子,比較不知道爸爸被關的事,二弟娶山腳當地女子為妻,也沒有困擾,不幸的是二弟車禍身亡。最小的弟弟現在開永康麵線連鎖店,經營的很成功,後來爸爸都去跟他住。之前,父親都和大弟住山腳街上,弟弟家的一樓出租給賣炸雞店,就在我跟舅舅租的房子隔壁。

父親出獄後,最常連絡的難友就是林元枝,兩人常常見面聊天,但林元枝較早過世。他也常和難友陳景通連絡,陳景通在鐵路局開火車,因鐵路案坐牢。他在綠島新生訓導處服刑時,腦瘤回臺灣開刀,再送回去綠島坐牢,當時我爸爸在綠島管伙食,常常煮較營養的食物,讓開刀後的陳景通早一點恢復健康。陳景通坐牢前有兩個女兒,保外就醫時,又生了個兒子。這個兒子的太太就是我介紹的,是桃園縣蘆竹鄉大竹人,陳景通的兒媳是有名的直銷講師,他兒子也搬到大竹開早餐店,陳景通也從臺北市搬來大竹和兒子、媳婦一起住。

熱衷選舉活動 政黨輪替一吐怨氣

父親參加臺灣政治受難者聯誼會(現改名為:臺灣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很多難友常和他連絡,邀請他參加民主運動。他也很積極參與各項選舉活動,曾經幫邱垂貞和李清彰助選和動員,家人都不會去阻止他。每一次選舉的演講會,爸爸都很會招呼山腳的鄉親去聽演講,他是山腳村唯一被關過的政治犯,動員能力和說服力很強。

二○○○年父親住在桃園市最小弟弟家時,不小心跌倒,腳部受傷流很多血,坐在輪椅上一年多,不能出外聽演講,只能在家看電視新聞節目。當他知道陳水扁當選總統時,他有多興奮,好像他坐過的牢和吃過的苦,都已經討回公道了。我知道他很高興,吐出這輩子的怨氣。我記得爸爸的難友,常常和他互勉,他們常說:「連福啊,身體愛顧乎好,這齣戲就愛看乎透哦。」

爸爸領到五百多萬的白色恐怖補償金,九二一大地震那一年,他捐出一百萬元當震災捐款。他拿出一百萬元要給我,要彌補我因他坐牢而失學,幫忙扶養三個弟弟成長,我一直不肯拿,我不缺錢,反而勸他將錢交小弟繳房屋貸款,因為爸爸住在小弟家。但是,爸爸還是叫小弟硬是塞給我五十萬元。二○○一年父親過世,享年八十六歲。

追憶父親 計畫與家人重遊綠島

我已七十多歲,不想再太忙碌,有老客戶找我,就幫她們的忙,不管是換拉鍊或裁製衣服。反正孩子都大了。我有四子一女,長子是軟體工程師兼房屋仲介,次子蓋房子兼代書,三子在環球水泥板公司,小兒子在山腳開自助餐店,女兒嫁到桃園市後車站,女婿開飯店,他們都很常回來看爸、媽。原來爸爸在山上種菜、養雞的農場,我兒子買下來,讓我先生去種菜、養雞和運動。我和好友參加氣功班運動,偶而會和他們一起去出遊。我該找時間,和丈夫、弟弟、兒女到綠島重遊,去看五十多年前帶弟弟和爸爸面會的地方,回想爸爸在那裡坐牢的場景。

【編按】二二八之後清鄉、白色恐怖漫長期間,桃園縣有將近四百位政治受難者。文化工作者曹欽榮和陳銘城等人受桃園縣政府委託,完成政治受難者和家屬的口述訪問,在日前出版《重生與愛》。本報取得授權轉載,讓大家對當年的受難歷史,有進一步的暸解。


錄音轉文字稿:陳淑玲
紀錄整理:陳銘城
修稿:陳銘城、曹欽榮

(本文摘自《重生與愛:桃園縣人權歷史口述歷史文集》,桃園縣政府文化局出版。欲購此書請電洽03-332-2592分機8403邱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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