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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病平台】在醫療前,大家都是 VIP

文/章魚醫師(家庭醫學科醫師)

2016-07-12 11:55
明明是很熟練的動作,卻因為病人的一句話,無法如往常好好地執行。(圖片取材自網路 @pixabay/ Photo:valelopardo/ CC0 Public Domain)
明明是很熟練的動作,卻因為病人的一句話,無法如往常好好地執行。(圖片取材自網路 @pixabay/ Photo:valelopardo/ CC0 Public Domain)

記得以前見習時,有位醫師在晨會坦承一項醫療疏失:他有位病人是某大企業的老闆,須腹部開刀。該醫師為了不讓病人日後留下太多、太難看的疤痕,手術時沒有放引流管,但後來病人因為術後產生的血水無法排出,引發腹部發炎,只好再次開刀清理,最後還是無法避免置放引流管,結果疤痕更多、更大。那位年輕的主治醫師坦承,他當初太受到病人的特殊身分影響,為其多考量,沒依照一般步驟進行,無奈好心無法如意,雖然手術中很小心,結果不但對病人沒有幫助,反而造成其二度傷害。

那位醫師的誠實告白,令當時還是醫學生的我印象深刻,領悟到原來醫師不是神,其判斷會受種種考量影響,也讓我每每聽聞民眾要求享有特殊待遇時,心裡很想告訴大家:有 VIP(非常重要人物)身分,不見得對病況有好處!

我想起自己實習時練就打針的技術,任何再困難的情況都能夠「一針見血」。有次一位年輕的女病人須要檢查血液的氧氣含量,抽血方法通常在手肘內側將針垂直插入動脈。當我要進針時,病人告訴我,她自己是護理師,很怕痛,再三叮嚀我要特別小心。她不說還好,那麼一提,讓我突然感到很緊張,握針的手開始抖得很厲害,結果抽血失敗。我事後很懊惱,為何讓自己的情緒受影響,明明是很熟練的動作,卻因為病人的一句話,無法如往常好好地執行?那時我體會到為何有些醫師遇到親人重病時,不願意擔任他們的主治醫師,因為考慮自己無法客觀地思考或中立的臨床判斷。

不知道是現今醫病關係緊張,還是以前「紅包文化」的遺毒,一般民眾就醫時,會擔心沒有受到好的照護。其實這疑慮是多餘的,因為在面對病人時,醫療人員專注的是要如何將病治療好。此點在前一陣子藝人黃安住院時,清楚證明,不論一個人為人如何,一旦生病他就是病人,醫療人員會一視同仁,協助他康復。這態度源自醫療人員的責任與榮譽感,如同其它專業人士,其成就主要來自工作的圓滿完成,在醫療上,即儘量讓病人痊癒並獲得良好的照護。所以當病人或家屬請求特別禮遇時,醫護人員會感到很受傷及為難,因為他們對待每一位病人都是盡心盡力、全力以赴,要如何叫他們「更加」照顧呢?

病人和家屬常表達他們對醫護人員的不信任,就是處處質疑醫療團隊的處置。例如我曾遇到膝蓋嚴重退化的案例,骨科醫師已跟病人及家屬解釋一般健保給付和自費人工關節的差別,而病人也選擇要使用後者,但是到了開刀房,家屬竟然質問我們要如何保證我們會真的使用較昂貴的器材,而不會讓他們付費,我們卻把貴的材料私吞?當下所有開刀房人員都無言,感嘆醫病之間的信任敗壞到如此地步!更有些民眾刻意質疑醫護人員給予的病情解釋及治療計畫,企圖表現出專業的模樣,在雞蛋裡挑骨頭,但散發出的訊息就是對醫療團隊的不信任。雖然新聞三不五時會爆料醫療人員詐騙健保或保險費用,我們可以同理民眾為了防範被騙而謹慎行事,但是對醫護人員,多餘的質疑和咄咄逼人的態度會影響他們,讓他們變得比較保守,甚至做非必要的防衛性醫療,到頭來對病人無益。

民眾的另一項迷思是,希望就醫時能享有最貴的檢查或最好的藥物,而殊不知在醫療,「最貴/好」的處置不見得是對病人「最適當」的治療。例如若病人需要影像學檢查,醫師會按照病灶的部位和性質,選擇最適合的檢查,像電腦斷層(CT)對胸腔、肌肉骨骼等較清楚,而核磁共振(MRI)對內臟、軟組織、脊椎等較敏感;前者快速,適合緊急情況使用,後者檢查時間較長等等。所以問題不在於哪一種檢查比較好,而是須依照病人的情況,決定使用哪種檢查最恰當。又如病人細菌感染,須投予抗生素,其藥物的選擇取決於細菌的種類及其對不同藥物的反應,而非一味地使用最先進的「第三線」藥物,因為這樣對病人完全沒有幫助,還會造成細菌的抗藥性。

有了前車之鑒,後來幾次自己當病人時,我並沒有揭露醫師的身分,而是全力配合對方的處置。有次局部開刀,我盡量保持不動,讓外科醫師專心進行手術。另一次我嚴重外傷須換藥,過程中雖然很痛,但我盡力不表現情緒,而是回饋給醫護人員知道我的情況,讓他們能好好處理我的傷口。

從幾次生病的經驗和協助親友就醫的過程,我領悟到:當病人的責任是據實以告病情,若情況允許時與醫療團隊討論,並選擇最適合自己的治療方式,甚至可以尋求第二意見,但是決定治療後要全力配合處置,將治療的情況或藥物的副作用反映給醫療團隊。現在的醫病關係強調對等性,因為病人最清楚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況,而醫護人員能提供其專業和經驗,雙方共同合作面對疾病。最後,我還是要重申:在醫療前,大家都是 VIP,民眾無須要求享有特殊待遇,或不適當地質疑和不信任醫護人員,免得影響醫療團隊的決策,適得其反。我也欲呼籲醫護人員,要學習客觀超然的判斷,不要受到非臨床因素的干擾,以平常心對待所有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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