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重生與愛】系列九 為父親討回名譽與公道 ― 陳惠珠訪談紀錄(陳振奇的女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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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與愛】系列九 為父親討回名譽與公道 ― 陳惠珠訪談紀錄(陳振奇的女兒)(上)

 2014-12-26 10:07
(楊淑媛 攝影)
(楊淑媛 攝影)

(二二八受難者簡介)陳振奇 1927-1952年,臺灣桃園市人。畢業於臺北市開南商工,係桃園縣政府員工福利社雇員。1952年6月「省工委海山地區圳子頭支部呂華璋等案」,其中陳振奇、陳清順、黃國和、劉明錦等15人,被控於1949至1950年間,先後參加匪幫組織,參與叛亂會議、顛覆政府,陳振奇於1952年12月9日被槍決。女兒陳惠珠為追尋父親真相,持續努力,父親留下宗教經文,仿如前世今生的交會。

我的父親陳振奇 在我三歲那年,因為白色恐怖事件被槍斃;在戒嚴的年代,父親的家族雖然田產很多,事業很大,但是親友們怕和我們沾上關係,遭惹禍端,斷絕和我們來往,無情排擠、冷漠對待,我們寄居偌大宅院,善良明理的祖母成為我們母女最重要的精神依靠!

有一年,一位堂叔帶來父親的判決書,引起我想了解父親蒙冤受死的真相。解嚴多年後,因緣際會,經由李坤龍 先生協助,我四處奔走、搜集與父親受難的有關資料,日漸拼湊出父親受難的悲慘歷程。

父親出身望族 聰穎好學

桃園市,早年稱為桃園鎮。鎮上大檜溪的陳家是地方望族,我的爺爺陳惷頂是位精明能幹的生意人,事業做得很大,有磚窯廠、木材廠等事業。奶奶陳王旦是善良開明的女子,祖父母育有四子三女,第二個兒子出生不久就過世,我的父親最小。


陳振奇被判死刑,上呈蔣中正的簽呈公文。(陳惠珠 提供)

父親很孝順,從小就很會讀書,受到爺爺奶奶疼愛,自東門公學校畢業後,被爺爺奶奶刻意栽培,送到臺北唸有名的開南商工。而父親的兩位哥哥陳阿坤和陳沛,卻沒有受過完整的教育,他們與父親的年齡有些差距,早已掌管家族的龐大事業。

開南商工畢業後,父親進入桃園縣政府服務。二十一歲時與相差兩歲,小檜溪一河之鄰的母親相識,兩人相戀並結婚。母親楊蜂一九二九年出生,也是東門公學校畢業,非常聰穎,是外公楊連財斗笠工廠的得力幫手。

婚後突遭變故 母親被迫扛家計

父母親於一九四九年生下我,父親二十二歲,兩人感情深厚。婚後受到父親的影響,母親非常積極好學,卻因父親遇害,母親被迫扛起家計,整日為生活勞碌。父親入獄那年,母親已懷有數月身孕,母代父職,肩負照顧公婆及年幼的我,並且得保重有孕之身,好能平安順利地生產。

父親入獄後,大家族的親友紛紛斷絕與母親往來,堅強的母親不放棄任何希望,向娘家求助,四處找人營救父親。母親說,那是個當局要你活就活、要你死就死的年代;一名黃姓友人與父親同案,他的父親是地方上夠力人士,也一樣被槍斃!

爺爺在我出生時已經中風,不良於行,整天坐在太師椅上;爺爺生前最疼愛的就是屘子的父親,在他過世兩年後,父親遭到當局的槍決,感情深厚的父子倆,似乎很快在黃泉路上相遇!

父親被捕 母女飽嘗世情冷暖

父親為何被捕?什麼罪名?年幼時,母親絕口不提,她深怕影響我和妹妹的成長。但是寄居大宅院的我,幼小的心靈,早已感受到冷暖的世間人情!

奶奶害怕年輕的母親改嫁,向母親哀求:「阿蜂,妳不要離開陳家,帶走我的孫女,妳煮什麼,我就跟著妳吃什麼!」奶奶非常疼愛從小失去父親的我,小時候我和奶奶一起睡,還會幫她洗澡擦背,我二十歲那年,奶奶八十多歲過世。

陳家偌大的三合院庭院,有一整排房屋是給數名長工居住,也有牛僮專門照顧牛隻,地方農會附近的建築物,還刻著爺爺的名字,不難想見當年陳家家大業大。


​陳惠珠桃園老家,是桃園市大檜溪陳家古厝「餘慶居」,現仍保留完好的閩南式三合院建築。(陳惠珠 提供)

大伯父、三伯父比父親年長許多,他們的孩子與母親年紀差不多,大伯父的長孫還與我同年。祖厝附近的磚窯、建材廠及木材廠等主要家業,在爺爺中風後就由大伯、三伯全權負責,經濟大權緊握在大伯母手上。父親並沒有分到任何值錢的家業。

親友強逼分家產 無情排擠與欺凌

父親出事後,大伯與三伯想盡各種辦法,擬將我們母女三人趕出陳家,不斷力勸祖母分家產。最後逼不得已,以抽籤方式進行分房,我們分配到桃園市福元街祖厝中左邊的外護龍廂房,以及一些當時被認為不值錢的土地;大伯分到右邊廂房,三伯擁有三合院的正身;有價值的祖業都被大伯、三伯拿走,如信用合作社股票等等,輪不到我們。分房後,一個大宅院落,各自住、各自開伙,互不往來。

母親永遠忘不了那備受欺凌的日子,她不只一次向我們提起,當年陳家有一座穀倉,存放滿滿的穀子,陳家的長輩居然狠心地對母親說,寧可讓穀子放到發霉或腐爛,也不願意讓我們吃到一口糧;惡意堆疊採收後的西瓜在左廂房,滋生蚊蟲。

母親長年遭受家族親友無情排擠,內心的陰影始終照不到燦爛的陽光,縱然今年已八十六歲,對國民黨政府以及無情的長輩,仍然懷恨不已!

母親改嫁 扶養五女長大成人

父親過世幾年後,母親考量要給孩子更好的家庭生活與求學環境,必須有個男人依靠。我小學三、四年級時,母親取得奶奶的同意與支持,經由親友介紹,與來自基隆的江叔叔結婚。兩人婚後並沒有離開陳家,而是江叔叔搬進我們家,不過他沒有入贅。奶奶對待江叔叔很好,認為她失去一個心愛的兒子,江叔叔正可填補她失去兒子的痛苦與缺憾。

留學日本的江叔叔具有土木工程專長,曾替桃園縣復興鄉設計、規劃許多橋樑及土木工程,我的大舅楊昆山擔任縣議員,介紹江叔叔進入桃園農田水利會擔任工程師,希望他能有穩定的收入,照顧她的妹妹及家庭。

母親婚後,與江叔叔陸續生下三個女兒,同母異父的家庭,孩子間不時爭執。雖有安定工作、固定薪水,但因江叔叔對家庭缺乏責任感,反而使母親的責任更重,日久終因心力交瘁而分開,母親含辛茹苦,把同母異父的妹妹撫養成人。

半工半讀 完成實踐家專學業

普遍貧窮的五十年代,我雖然從小沒有父親,但因母親重視教育,從小就送我去唸桃園市成功路上的教會幼稚園,小學唸的是和父母親一樣的東門國校,國校畢業後進入文昌初中(現今文昌國中),初中畢業後唸中壢商職(中壢高級商業職業學校)。我與妹妹都選擇唸商校,因為我們認為只有唸商校,才有一技之長,才能很快進入社會,為母親分擔責任。

唸商校的時候,沒有錢上補習班加強課業,只好在家努力自修,每天早上三、四點鐘起床讀書,希望拿到好成績領取獎學金。但母親更辛苦,我經常半夜起床上廁所時,看到母親在暗夜裡「叩、叩、叩」編織斗笠,貼補家用,於是更加立志好好唸書,希望能出人頭地,奉養母親;而我也多次領到水利會獎學金,減輕母親負擔。

十九歲那年高商畢業,我很幸運地考上福豐造紙廠,擔任會計,服務約三年。在福豐造紙廠期間,沈恆勤老師(後來創辦桃園龜山鄉成功工商)不斷鼓勵我,並主動替我寫推薦函,讓我去臺北中興大學法商學院選讀一年;不久,我順利考上實踐家專(今實踐大學)會計科夜間部,以半工半讀方式完成學業。


陳惠珠獲優質創業婦女獎。(陳惠珠 提供)

二十三歲創業 從事答錄機貿易

半工半讀期間,一位營造廠前輩看我做事認真、待人有禮,主動出借空間讓我設立辦公室。我以專業的記帳實力,獲得朋友信任、介紹,為多家商家、工廠記帳。這段期間,為回報沈校長的恩情,主動向沈校長毛遂自薦,協助完成增建成功工商校舍。

隨著記帳顧客家數不斷增加,我的收入日增,日漸累積創業基金。二十三歲那年,我以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精神,從辦公室只有一臺傳真機開始,在臺北開設貿易公司,臺灣第一臺答錄機就是由我經手代理的。

創業期間,我仍不時回到桃園探望母親。二十六歲那年,回來桃園正好遇到來家裡查戶口的員警,對於我還沒結婚,竟然不斷質問我是不是有問題?

由於年紀尚輕,不懂得保護自己,有一次被配合的廠商資金週轉不靈所波及,二十八歲時事業被迫結束。不過,在求新求變的貿易商場走一回,也促使我在日後的每項事業發展上,都能迅速判斷,把握當下,經營出一片天。

大舅出面 協助母親護家產

陳家的男性長輩思想相當傳統,認為祖業不該由女性後代繼承。有一天,他們聚在大伯家的廚房,討論如何先將我們家分配到的祖業土地,過戶到奶奶名下,再想辦法從奶奶手中把土地轉移到他們手上。或許是父親庇佑我們孤兒寡母,大伯父他們討論這件事情的時候,母親剛好去探望奶奶,大伯的廚房又鄰近奶奶房間,討論內容傳入母親耳中,知道長輩的企圖,母親立刻趕回娘家,與她擔任縣議員的大哥商量因應之道。

大舅聽到後氣憤不已,帶著母親趕往承辦過戶的許姓代書處,強硬要求代書不得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幸好土地證明文件一直放在代書處,沒有受到影響,直到我三十多歲時,才進行土地分配。

父親被槍決後家庭巨變,除了奶奶關心我們,親友們與我們形同陌路,連父親的大姊(我的大姑),多次回祖厝探望親屬,走訪同一宅院中的大伯、三伯,就是不踏進我們家一步。

奶奶常常哀嘆,可憐這群母女,跌倒了沒人願意牽,充分道出家族的冷漠。同處大宅院,陳家長輩不聞不問,只有母親娘家的長輩,總是適時給予幫助。我將近三十歲時,四舅楊吉雄在春日路附近蓋房子,以半買半送的方式留給母親一間,那時我們才有辦法搬離陳家祖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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