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邱桶案的嘆息:這麼優秀的國民黨員,卻被國民黨殺了
寄件人 E-mail
收件人 E-mail

邱桶案的嘆息:這麼優秀的國民黨員,卻被國民黨殺了

2015-12-28 18:33
佃農出身的邱桶,熱心助人而從政,卻誤入政治風暴的核心,在桃園白色恐怖中殞命。(圖片取自網路,邱明昌提供)
佃農出身的邱桶,熱心助人而從政,卻誤入政治風暴的核心,在桃園白色恐怖中殞命。(圖片取自網路,邱明昌提供)

在白色恐怖歷史中,桃園是一個重災區。但除了泰雅族林瑞昌案之外,絕大多數案子封塵數十年,直到近幾年才有部分口述或研究發表。其中觀音鄉的邱桶案,背後折射出巨大的歷史圖景,特別值得介紹。

邱桶本名邱金桶,1913年生於桃園觀音。邱家是客家人,祖先原住大溪,避水患而搬到廣福村。觀音鄉有觀音、草漯、新坡三區,廣福村屬新坡區,以客家人為主。但因鄰近福佬人社會,因此邱家也會說福佬話。

熱心服務佃農,高票當選議員

邱家是貧苦的佃農家庭,至少邱桶的阿公這一代已經是佃農,生活非常清苦。邱桶出身佃農之家,深知這種世世代代被「壓落底」、永世難以超升的命運。但他並不認命。他曾在私塾讀了幾個月,因為天資不錯,不久就能幫佃農寫狀子,控告地主剝削。而且在日治時代,他還參加農民抗租運動。這也意味著,他已經得罪了某些地主。

戰後,1949年4月,台灣省主席陳誠開始實施「三七五減租」,佃農生計獲得大幅改善。邱桶當然大力鼓吹,到處宣揚,因而無心插柳,一者成為佃農的代言人,二者成為國民黨吸收的對象。作為一個外來政權,又在二二八之後大失民心,國民黨很需要像邱桶這樣的熱心志工幫忙宣揚施政。

1950年,桃園從新竹分縣。隔年舉行第一屆桃園縣長及議員選舉,邱桶高票當選縣議員。以今天的標準來看,邱桶的選舉根本是傳奇。他是窮苦人家,沒錢印名片和DM,就用普通紙張,上面蓋「邱桶」二字當宣傳品;沒錢找助選員、租宣傳車,支持者就主動幫忙,在腳踏車插旗子,村頭村尾為他拉票。當時選風尚未敗壞,邱桶就這樣不花一毛錢,當選縣議員。

邱桶能選上,除了古道熱腸眾人皆知外,也與其孝名閭里傳揚有關。邱母早逝,邱父健康不佳,需人服侍。邱桶悉心照顧,風評很好。在國民黨將派系金錢引進選舉之前,這種德與能、人品和熱誠的整體評比,是當時選舉的王道。

另一方面,應該在選舉之前,邱桶也加入國民黨,並當選桃園縣黨部執行委員,兼觀音鄉小組長。這時邱桶不僅擺脫佃農的苦命,甚至迎來政治的機運。理論上,在黨國體制下,身材矮壯的邱桶,假以時日,應該會變成名符其實的「邱金桶」。不幸的是,邱桶才擺脫佃農的深坑,隨即墮入政治的黑洞,並且慘遭吞噬。其中險惡,不是這個古意的莊稼人所能想像。

古意莊稼人,捲入鬥爭風暴

其實,也必須在六十年後的今天,我們才能撥開迷霧,把邱桶所處的那個時空看得比較深入。要言之,1940年代後期到1950年代初期的桃園,跟現在的桃園很不一樣。當年的桃園是左翼重鎮,一因鄰近台北,便於出入;二因地多山巒,利於隱藏,因此反蔣勢力雲集。最大尾的當然是蔣介石的心頭大患林元枝,其次還有姚錦、張旺、林清良、林希鵬等多股較小勢力。林元枝勢力在南崁活動之盛,甚至使該地有「小延安」之稱。

以省工委為主的左翼勢力,在當時還是農業社會的桃園找到很好的宣傳點,那就是三七五減租。他們佯裝配合減租政策,伺機鼓動業佃鬥爭;並宣傳中共的土地改革,倒打貪腐的國民黨一把。這是三七五減租實施過程的複雜性。陳誠一方面對地主威脅利誘,逼迫讓步;一方面對佃農提高警覺,防生隙端。邱桶鼓吹三七五減租,卻不知身陷險境:一方面左翼勢力要利用他,二方面國民黨在注意他,三方面地主則遷怒他。這是第一層險境:國民黨的外部鬥爭。

第二層險境,是桃園的「黨系統」和「特務系統」的鬥爭,也就是國民黨的內部鬥爭。根據周祥(曾任桃園縣黨部主委)的自傳,他原先擔任桃園縣改造委員會主委時,即被一名自恃「中央有背景」的雷某,連同調查局、保密局、憲兵特高、保安司令部等情報單位,常常對他掣肘。1952年救國團成立,桃園分團主任王某,也對周祥視如寇仇。調查局桃園調查站董某,也與桃園縣黨部作對,甚至密報周祥包庇匪諜。中央一組派陳建中來縣調查,調閱相關案卷,證明周無責任才銷案。

從這個脈絡來看,邱桶進入桃園縣黨部,其實是走入風暴核心。特務如果從黨部找到任何「匪諜」,就會讓黨部和周祥很難看。事實上,那位被董某密報是周祥「包庇」的「匪諜」,就是邱桶!

這裡有一個問題:為什麼特務單位在桃園這麼囂張?一者,桃園有蔣介石的後花園:大溪慈湖,安全等級升高;二者,桃園有龐大的反蔣勢力。國民黨為了捉拿林元枝、肅清反蔣勢力,在桃園密布特務網,並整合五大情治單位,成立「北部地區肅殘聯合小組」。根據學者陳銘城的研究,從1950到1955年,桃園被捕的政治犯有近350人。密度之高,堪稱全台之冠。

邱桶被捕,其實不只一次。據其家人憶述,邱先後被抓三次。前兩次都沒事回來。另有一次,警察還沒進門,鄰居先來通報,邱桶從後門緊急溜走。邱桶為何惹上這些麻煩?資訊太少,難以判斷;是否得罪地主?不無可能。

1951年10月24日,邱桶第三次被捕,此後一去不回。根據官方檔案,他被羅織到桃園白色恐怖第二大案:新農會案。該案有26名被告(其中24人是農民),共有張旺、邱桶等12人遭槍決。

官方指控,新農會係共黨(省工委)外圍組織,由張旺、林希鵬等人所籌組。邱桶於1950年初認識逃亡中的林希鵬、葉深等共黨份子,屢次容留他們在家食宿,聽他們宣講「匪黨」政策,給閱「匪書」《土地改革》;邱並加入新農會,受林希鵬領導云云。

這些指控,是來自「保安司令部」保安處取得的自白。保安處常以刑求取供,自白內容真假不一。筆者根據各項資料綜合研判,唯一可信為真的,是他曾容留林希鵬(也許再加葉深)在家食宿,其他都可打上問號。事實上,新農會案最少有九人曾容留林希鵬食宿。林希鵬是師範學院出身,後來自新免刑,但提供他食宿的人一一曝光。這些人就沒那麼幸運了,最輕十年,最重死刑。

如前所述,邱桶的案情並不單純,背後牽涉桃園的黨特鬥爭。周祥在其自傳寫到:

「觀音鄉小組長邱桶,被董瑞芝誣爲匪諜,被捕於警總。邱桶是黨的農民幹部,平日熱心黨務,對黨國忠愛…他在日據時代曾參加過農民協會。僅憑這一點,董某硬冤他爲匪諜。據傳曾用酷刑逼他誣攀我爲包庇,邱寧死不誣;又謊誘邱即將釋放,但要他求我擔保。

一日,桶親弟來我家中跪地不起,求我擔保。我說三天以後,你再來聽我消息。於是我去台北警總找熟人打探,根本是死刑待決。我乃委婉向桶弟解說,不數日邱桶即被槍斃。這明明是董某草菅人命,不過上級決策也失之過嚴。桶之死,我總覺得我有伯仁之疚。」

優秀國民黨員,卻被國民黨除掉

人皆怕死,從邱桶「寧死不誣」的個性,可見其人格。可惜,國民黨有這麼優秀的黨員,卻被國民黨狠心除掉。邱桶之子邱明昌說:「我爸爸不肯自首,他認為自己沒有做錯,政府也應該會還他清白。有一位後來出獄的政治受難者就曾對我說:『你爸爸與陳阿呆就是太硬氣!』」陳阿呆也是國民黨員,與邱桶同判死刑,1953年5月14日共赴刑場。

邱桶在世時,身為議員,交遊廣闊;邱桶死後,親友冷落,如避瘟疫。邱家生計驟斷,原本是窮苦的佃農家庭,才擺脫兩年,又淪為更慘的政治犯家庭。要研究台灣戰後的「社會流動」現象,邱家是一個特殊的案例。為了養家,長子十四歲就北上做工;之後向人租田來耕,最後改做土水,生計才漸有改善。

邱桶有二男四女,女兒都在小學畢業後為人幫傭。其中三女受苦最多。她在學校就被同學欺負,說她是「匪諜的女兒」;畢業後到一個有錢的外省人家庭幫傭。這戶人家每天對她呼來喚去,卻不讓她住屋裡,只在庭院搭木寮給她住,而且讓她吃狗食。庭院養了四隻大軍用犬,小女孩每天疲累之餘,還要擔心被狗攻擊,越想越怕,最後還是辭了。

以下這一幕,充滿濃厚的電影感,甚至可作為電影海報:邱桶被捕後,寫信告訴家人,他被關在台北市青島東路的軍法看守所。當時長女、二女都到台北幫傭,好幾次向看守所要求會面被拒,只好冒險爬上圍牆外的榕樹,撥開濃密的枝葉向牆內遙望,希望能見父親一面。然而每次映入眼簾的,都是灰黑色的牢房屋頂,空地上只見兵仔走來走去。這一幕,在淚眼中漸漸模糊…

六十年後,我們也是在撥開迷霧遙望歷史,在模糊的記憶中拼湊過去。

邱桶的長女邱銀妹回憶:「有人說觀音人沒福氣,好不容易出一個難得的人才,卻無法出頭。說真的,他死的時候,暗中為他惋惜而哭泣的有上百人,他們都是偷偷來告訴我們的,我現在還可以指出這些人的姓名。唉!大家都說他好,可是他卻是政府的眼中釘。

留言板
相關新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