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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淡風清】生命的樂章

2016-04-16 11:36
當生命樂章終了之際,關鍵或許不在俗世間的繁文褥節,而是那一份回首前塵的自我滿足感,一個自認最美麗的句點。(圖片取材自 flickr @Eunbyul Sabrina Lee)
當生命樂章終了之際,關鍵或許不在俗世間的繁文褥節,而是那一份回首前塵的自我滿足感,一個自認最美麗的句點。(圖片取材自 flickr @Eunbyul Sabrina Lee)

如何畫上生命的休止符,是每個人最後的權利!當生命樂章終了之際,關鍵或許不在俗世間的繁文褥節,而是那一份回首前塵的自我滿足感,一個自認最美麗的句點……

每每想起這個故事,回憶之中似乎依舊還傳來一陣陣悅耳的琴音,時而優雅靜謐如淙淙小溪,時而雄壯澎湃如大川湍流──故事的女主角是我的一位藝術家病人──如果一個人罹患癌症,已是一件不幸的事,然而可曾想過:一位藝術家一旦罹患癌症,他的表現會與其他人相同嗎?會不會有其另一番景況呢?

她不僅是音樂家,事實上還是一位鋼琴演奏家,一生以表演為其職志。她的演奏技巧高超,也指導一些學生,是美國南加州一所大學的客座教授,而其學生們當然不會是一般剛學琴的小朋友,可都是我們孩子的老師輩呀。

這位老太太在成為我的病人時,已經過了她的演奏輝煌歲月,生活漸趨於平淡。她的病發生在一年多前,開始時不斷地咳嗽,甚至咳出血來,於是她看了醫生,X光片顯示她的肺有問題,穿刺的結果證明她罹患了肺癌,並且需要進一步的治療。

歷經手術、化學治療、放射線治療,基本上情況還算不錯,她也堅強,忍耐著治療過程中的不適。我記得曾經問過她,如何調適這其間的心情低潮?她說,此時即會為自己彈奏一曲,並且依當時的心情選曲,那些曲子有些能讓她心情振奮起來或平靜下來,有些又能讓她穩定情緒。

因而,她一直都是一位好病人,病情也都十分的穩定。

不幸的是,一年後在一次常規檢查中,竟發現她的肺部開始有積水現象,在肺水穿刺檢查後,又發現肺水中有腫瘤細胞,意謂著她的肺癌復發了。

肺部積水的速度相當快,使得我們不得不連續抽幾次水,同時將藥打進去,將其封閉。而她也能忍耐地度過這些痛苦,毫無怨言。

由於此次是舊疾復發,即使治療,結果也可能與過去大不相同,因此我們徵詢她的意見:一是接受實驗性的治療法,再者可考慮更強烈的治療,但治癒率都不高。

而這位音樂家的決定,則是不接受治療,自醫師的角度,我們同意病人的意願,即使她不接受治療,我們仍繼續照顧她,並協助解決她臨床上將遭遇的問題。

她問我們如果不治療,最快何時會開始發生問題?我們的答覆是:對大部分的人而言,是「三個月」,主要是因為她肺部積水的速度太快了。她面對這樣的答案,仍點頭接受。

為自己規畫最後一場演奏會

於是,她著手為自己擬定了一個目標、一個計劃。就在她的姊妹的協助下,她為自己規畫了一場演奏會,並分別向朋友、師長、同學、學生、家長等人發出邀請函,邀請大家出席。沒有人知道她復發的情況,她也未告知任何人這是一場最後的音樂會。

音樂會的準備工作就花了快要三個月的時間,不料她的咳嗽開始愈來愈頻繁,我們一方面提醒她咳嗽會影響演出,一方面更積極地以各種的藥物以控制她的咳嗽。

然而愈積愈多的肺水,會增加肺壓,並且刺激她的咳嗽。「醫生,我別無要求,只希望能在事前一切準備妥當,順順利利地完成這場演奏會。」面對她的要求,醫師自當是盡力而為。

我們試驗各種止咳藥水,但願她能得到最有效的四個小時止咳效果,同時尋找最佳的劑量,使得她在這四小時之中,不至因太多咳嗽藥水而致睏倦的情況發生。而我們也必須在她的止咳藥水中再作改變才行,否則一般的止咳藥水是無法達到控制效果,又免於睡意的。

另一件不幸的事卻在演奏會前幾天出現了──她突然開始有背痛症狀。來到急診室後,她表示在練琴中突然感到背部一陣劇痛,不知是否因為練琴太多之故。我們立刻給她照X光,片子顯示她是脊椎骨轉移,而造成的疼痛。

脊椎骨轉移必須立刻施以放療,方能避免壓迫到神經,並且迅速減低疼痛。距演奏會只有三、四天的時間,處理難度再增幾分,對醫師而言真是一大考驗:即便做放療,也無法在短短的數天內迅速止痛。

除了盡快為她開始進行放療外,也在她的同意下,為她貼上嗎啡貼片(duragesic patch),但在貼了之後,她卻覺得有些頭昏,此一現象不僅可能影響演出,同時看譜的視力似乎也變差了。只好再將劑量放至最低,並且尋找最佳的時機,使其止痛能維持幾小時。同時開始放射治療,一切治療考量均以不影響演出為前提。

忍痛為求完美演出

我們並且找來疼痛科助一臂之力。疼痛科的醫師表示,如果要用嗎啡貼片來處理止痛問題,根本無法辦得到。因此又與她商量之後,我們進行阻斷神經的療法,將止痛藥打至神經結裡,使她的疼痛可以立刻止住。這是一個令人不舒服的做法,不過基於她的堅持與要求,我們還是做了,而她的堅持與要求只有一個:給她一個狀況最佳的四小時──最後的四小時。

在神經阻斷療法之後,她仍感到隱隱作痛,所幸她自認可以支撐得住。在反覆的練習中,演奏會已近在眉睫;但在演奏會開演前的關鍵時刻,她最終還是不得不忍痛犧牲了一支高難度的曲碼,因為該首曲子太長,而她又難於全神貫注至最後一分鐘,屆時彈奏力度大為減弱,無法將該曲作最完美的呈現。

藝術家終究是藝術家,即使在生命樂章的最後篇章,依舊求好心切!

堅守鍾愛事業至最後一刻的藝術家

終於,演奏會依其時間表揭開序幕,在場的聽眾極少人知道她患有癌症,除了也應邀出席的醫護人員之外。在舞台的燈光下,銀色的白髮映著近來因貧血而略顯蒼白的皮膚,似乎在蒼白中還帶有一些晶瑩。她穿著一襲黑色的晚禮服,優雅地坐在大型的演奏鋼琴前,一開始彈奏時,已忍不住地先咳嗽了起來。我們一起前往演奏會的醫師包括腫瘤科、疼痛科及放射科等,一聽到她的咳嗽,不免互看一眼,心裡開始為她擔心,心想祈禱著:千萬別再繼續咳下去啊!

幸好,咳嗽被她輕描淡寫地掩飾過去了,彷彿她在清嗓子一般。接著演奏會開始,一口氣地連續演奏了四曲,我這位音樂家病人演奏技巧之好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如此瘦弱的身軀,居然能表現出這麼雄渾的力道,這麼婉約的琴韻。

四曲過後,我們也感受到她的疲倦。中場休息原本僅有數分鐘,她卻晚出來不少時間,讓一群醫師暗自為她捏了把冷汗。當她再度出場時,她外表看起來尚好,接下來的演奏除了她自己之外,還穿插有學生演奏、雙鋼琴及與小提琴合奏的表演。

演奏進行得十分順利,使我幾乎快要忘了她是一位病人了。到了壓軸曲目時,她又開始咳嗽,我們的神經自然而然地也跟著緊張起來,她一面彈奏,一面咳嗽,起初還能強抑著,咳嗽聲較小,後來掩不住還是有幾陣較激烈的,甚至幾乎打斷了琴聲,幸好當時的琴音比較高亢嘹亮。

我不知道有多少聽眾注意到她的咳嗽,而此時的我卻只注意她的咳嗽,已聽不到她的琴音了。

演奏會終於畫下最後的音符,在謝幕時,她的手、腳看起來似乎都還在顫抖著。面對全場起立喝采的觀眾,她開始說話了:「此次邀請並非往常年度演奏會的時間,至於提早的原因,是明年可能無法如期舉辦,因為我罹患癌症,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她希望大家不要為她難過,最後這場演奏會的相聚,就是大家給她人生的最佳句點!

這不是一場大型的演奏會,出席者不到百人,但氣氛卻極為溫馨感人,會場中有很多人的情緒十分激動,甚至熱淚盈眶。音樂會後在她家還舉辦一個小小的派對。我從未去過她家,畢竟醫師通常也不作興去病患的家,但此次我去了。她的家不算大,優雅中流露著古色古香,一如其人。

音樂會次日,她即被送至急診室,咳嗽變得極難控制,X光片再次顯示她的肺積水程度幾達半個肺左右,從前的治療已告失效。在抽完肺水之後,咳嗽稍得控制,而疼痛卻在其它部位出現,由於神經阻斷療法僅能對一處一時有效,無法對全部的痛處發生作用,於是此時須給予嗎啡止痛,才能使她安靜下來。

她的氧氣含量開始下降,時醒時睡,其實她自己也知道時日不多,在我查房時,她握住我的手道謝著說,感謝我們完成她想要的最後一個演奏會!

在住進醫院的第三天,她過世了。聽說她年輕時,是一位頗有名氣的鋼琴演奏家,即使我們所看到的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者,不過除了她的優雅談吐,散發出的藝術修養,以及她對自我人生的期許之外,也看到一位勇敢的藝術家堅守一生鍾愛的事業,並伴隨自己走完人生最後一程。這樣的一生,是不是才算得上完整?

本文摘自閻雲校長專書《雲淡風清
關於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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