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跟著大師品人文/陳雪談「戀愛」:是一個面對自己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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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大師品人文/陳雪談「戀愛」:是一個面對自己的過程

她是「惡女」的化身、她是同志婚姻的主角,她和另一半「早餐人」的愛情,從背叛、錯誤、逃避,到變成更好的自己

 2016-06-02 22:00
陳雪  圖/《天下文化》提供
陳雪 圖/《天下文化》提供

她是流連叛逆的惡女,是掙扎蛻變的蝴蝶,是躲藏凡塵的天使,是惡魔的女兒,是附魔者,創造迷宮幻境的小說家。

從女同志小說《惡女書》、〈蝴蝶的記號〉,乃至於近年的《人妻日記》、《戀愛課:戀人的五十道習題》,陳雪在其作品中,由原先對於多元情慾的書寫,漸漸回歸真實身分與生活,和讀者分享真實的她,如何在與「早餐人」的婚姻當中,從磨合走到扶持的點點滴滴。

歷經了感情的漂泊、不安、傷害,面對疾病的糾纏,陳雪反覆觀照自身,思考「愛」的問題,自我與自我,自我與他者,如何克服過程中的跌跌撞撞,終究還是能被接納、好好共處。

儘管陳雪常以非主流的書寫題材切入,但是不管何種認同,歸結到最後,所擔任的無非就是愛人或被愛的角色,也面臨著相類似的困境與失落。

陳雪不只在揭露一個特殊的疆域,每個人在陳雪的文字裡,或許都能看到為愛困頓、為愛奮不顧身、為愛學習、在愛中靜好的你、我、他。     

愛情是永遠無法習滿學分的課。

以前的我,總認為自己人生最重要是寫小說,不過這幾年我極深切的體驗到,愛情是我人生的另一個重點。

我在二24歲出版第一本小說《惡女書》,但我卻無法如一般作家只需專心寫作,我必須做各式各樣的工作來維持生計,白天做像服務業、送貨的工作,晚上還需兼職到夜市擺地攤。長達七、 八年的時間,我持續在台灣全省各地送貨,也在夜市販賣一只約190元的廉價手錶。

曲折離奇的人生

有次,我採訪一位前輩作家,他勸我要持續練習「專職」寫作。

但對我而言,要專職寫作是不可能的事,我的父母在我小時候就因投資失敗而破產,也因此,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們一家人都得勞碌工作。我們做各式各樣的工作,不管是擺地攤,還是開服飾店,家中的大人整天都在賣東西。

我大學讀中央大學中文系,畢業後班上同學有許多人當老師,或擔任文字記者,我沒有選擇擔任教職,因為心中就只想寫小說。

我相信小說家要有豐富的人生經驗,所以決定先去當服務生,認為就此可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生,卻沒想到最曲折離奇的,仍是自己的人生。

一邊寫作,一邊擺攤

在我大學畢業不久後,家裡的經濟終於逐步穩定,沒料到當時父親又做了一筆失敗的投資,導致家裡經濟再度陷入困境。這似乎是我們家的悲歌,永遠陷在恐怖的輪迴裡。

身為女兒,我又再度陷入替家人填補負債的生活,所以成為作家的我,依然得持續送貨,每天都想著如何還債。

當時我交往了第一任女友(之前是交男朋友),在此暫且稱她十三妹,她結合了男人與女人的優點,且我的父母很喜歡她。

記得她第一次到我家就包水餃,而她唯一會做的菜就是包水餃和煮酸辣湯。一早我們就去市場買材料,並在我父母起床前把料備好,然後我包水餃,她煮酸辣湯,我家平日很少吃這些食物,都覺得她煮得很好吃。

之後母親還主動問她,是否能來我家過夜,之後她也就住下,最後父母竟還把主臥室讓給我們,我那時就疑惑,他們究竟知不知道我們是什麼關係呢?

十三妹是一位很特別的人,她從沒賣過衣服,而且臉皮很薄,但她每天早上會開著車子,去占晚上賣衣服需要的位置,她原本是做電玩生意的,一次出去可收幾萬塊錢,但她內心又非常傳統,總是對我說,她在做違法的事情。

當時父親批了一些衣服,要我們拿去夜市販賣,十三妹應該是認真的希望征服我的父母,所以,她和我一起到台中西屯的黃昏市場賣衣服。那是電腦尚未普及的年代,我會在攤子對面的咖啡屋寫專欄,邊寫邊看顧有無下雨,如果開始飄雨,我就得趕快把稿子放下,衝向對面幫忙收攤。

我就這樣一邊從事勞力工作,一邊寫作。《台妹時光》裡寫過當年的生活:每日與女友坐在車中,為了早上能占到好位置,我們會睡在車裡等天亮。

沒衣服賣時就整天送貨,我們會把各種貨物拿到超市、五金賣場或書店寄賣,有時我在書店,還會看見我的書在架上。

陷入痛苦深淵

現在年輕人想要環島,但我聽到環島毫無感覺,因為曾經有好幾年的時間,我每兩個月就得環一次島。還會在三天之內,從台中開到屏東,屏東再到台東,台東再開到花蓮,花蓮開到宜蘭,宜蘭開到台北,最後回到台中。

回憶起來那段時光是快樂的,可是當時對二十幾歲的我來說,我更想要自由、更想要寫作,我想要有我自己的時間。

愛會形成巨大的壓力,讓我與十三妹都陷入一場無止盡的噩夢。我希望她不要再做電玩生意,所以她擺攤時我會陪她;她希望我可以專心寫小說,所以持續想要賺大錢。我們倆一心一意為對方設想,但卻讓彼此陷入痛苦深淵。

我們年輕、我們拚命,努力實現自己的理想。而對她來說,最大的夢想就是愛得狂烈。她有次很感慨的跟我說,她覺得寂寞,她想要比別人做得更好,但卻沒有辦法像一般人一樣,跟我結婚。

她一心一意想讓我幸福,而我一心一意不希望她如此辛苦,結果卻造成兩人感情變質,最後彼此就像工作上的合夥人,已失去愛情的悸動,最後我們分手,各自有新的交往對象,但依舊一起去送貨。

逃離家裡

之後我決定上台北工作,她聽到我的打算時,感性的跟我說:「你去吧!不要兩個人都埋葬在這裡。」然後她哭了,我也哭了。

我毅然搬到台北,剛開始沒有工作,我寫信給出版社,說我是位作家,雖然沒有當過編輯,但想應徵編輯工作。

我害怕待業,因為我的生活一直是忙碌的,忽然沒工作,令我缺乏安全感。在待業期間,我去算命,算命師說,我一生都不會有錢,但也不會缺錢,我覺得有些道理,因為我的戶頭總有零星的錢進來。算命師還說,如果有人要我去遠處,就一定要出發,當時我還覺得,自己這麼窮怎麼會有機會出國呢?

去應徵編輯時,出版社老闆特別要見我,他是位和藹的先生,看見我的第一句話就說:「陳雪小姐,我們想要出版你的作品。」我心裡感到有些尷尬,因為我需要的是一份工作,而不是一本書。

我跟老闆聊了起來,赫然想到自己逃來台北,就是希望能寫一部長篇小說。當下我決定向老闆允諾,開始提筆寫長篇小說。

陳雪是我的筆名,我從大學就開始寫小說,因為不想讓周遭的人知道我在寫作,所以用筆名寫,避免不必要的困擾。

不過有次我印象很深,是我第一本書《惡女書》剛出版時,父親一直很疑惑,為何我要在房間裡堆許多一樣的書。其實這些書是出版社送作者的公關書,但我沒有人可以送,於是把所有的書都帶回家。父親並不知道陳雪就是我,更不知道我出書。

沒有停止戀愛

因為覺得自己個子矮小到不起眼的地步,而且家裡又總是欠錢或者破產,我從小就很自卑。可是某部分的我又很好強,想用各種事情來證明自己是好的、是有價值的,或是有魅力。

我覺得自己除了寫小說是正面的事之外,其他做的都好像是卑劣的事。

我以為自己經過十三妹的愛情之後,應該安定了,但其實我還年輕,才三十幾歲而已,我的人生沒有從此停止戀愛。

我交了一個女友,我們剛開始非常快樂,同時因為我需要謀生,得持續幫人寫傳記、寫採訪稿,或是寫專欄。

某次,報紙的編輯要我出國寫遊記,我想起算命師所言,立刻答應,但我女友聽到後,擔心我出國會忘記她。

最後,我決定到離台灣比較近的峇里島。

峇里島的浪蕩冒險

到達峇里島後,我開始到處遛達,尋找題材書寫遊記,一開始,我每天都會打國際電話給她。

直到有一天,因為峇里島的按摩極富盛名,我想寫篇有關按摩的遊記,走著走著,在路上看到幾個男孩,坐在路邊彈吉他。其中,有位男孩跟我說往前的路很黑,要騎摩托車載我過去。

我剛開始拒絕他,提防可能遭致危險的搭訕,但之後發現路真的很黑,只好回頭讓他載。

他帶我到按摩店時,店已打烊,便問我有無其他想去的地方。我請他帶我到當地人平日會去的地方,於是我們去買當地特產的小米酒,又買荷葉包的手抓飯,我也開始拍攝各式各樣的照片,最後還答應和他們一同飲酒。

我們就這樣坐在路邊,和當地二十歲出頭、在附近旅館工作的男孩們,一起喝酒,在路邊彈吉他唱歌。

我知道自己不太能喝酒,但不曉得為什麼,喝下一杯小米酒後,自己的英文就講得特別溜,覺得這些男生特別可愛,從那一天開始,我再也無法每天寫電子郵件或打電話回家給女朋友。

我是一個只要放開就收不回來的人。在峇里島十四天中,發生很多的事情,我沒辦法一一細述,但所有的危機都圍繞著我轉。

在感官饗宴中拋棄身分

我玩樂、撒野、喝酒、跳舞,在那段時光裡,每天都是冒險,我會去各式各樣的地方,做各式各樣的事情。

我每天可以寫兩千五百字,加上拍十張照片傳回報社,期間總共遊覽三座城市,拍攝千張照片,寫下十三篇文章,曬得很黑、玩得很累。

我晚上出去,認識很多人,說很多的英文,我把所有感官都開放到極限,這些遭遇對做為小說家的我來說,是絕妙的感受。

我把它當做人生的一場冒險,讓小說多些題材,可是對正在戀愛的人來說,卻是件可怕的事情。

在峇里島時,我是一個記者,可以冒險,去做任何事情。這幾天的浪蕩,像是拋棄原來的身分,拋棄原來的陳雪,小說家,且還正在談戀愛的陳雪。

回到台灣,我一下飛機,領完行李後,就衝出去抽菸,我吸了一口菸,忽然覺得台灣的空氣好沉重,有種從天堂掉到地獄的感覺。

關係漸行漸遠

我的女朋友特別到機場接我,她打電話聯絡我,說再三十五分鐘就可到達,我頓時感到恐懼,不自主的再點一根菸。

如何跟她解釋,那段我在峇里島失去聯繫的時間,與所有經歷?

看到她之後,我發覺她變得消瘦,而這肯定是被我折磨出來的。她幫我提行李時,我看到那張臉,就像我第一天認識的她,如此俊美卻如此蒼白。

在搭計程車回台北的車上,車裡的氣氛十分凝重,也許是司機耐不住這詭異的安靜,開口跟我女友說:「我覺得我好像見過你。」之後他們就攀談了起來。最後,司機竟然載我們去某處吃蚵仔麵線,吃完蚵仔麵線後,她就送我回到住處。

我想起過去我們戀愛的過程,每次她來找我,都會帶著一束花,我會在家門口凝視她。她會把包包跟花束放在地上,然後把我按倒在門邊,接著我會吻她,我從沒看過有人可以這麼浪漫,我們當時很相愛,不像去峇里島後的氣氛凝重。

也大概是父母教育我要誠實,我不想隱瞞,坦白說出在峇里島發生的所有事情。

她帶了六瓶啤酒過來,坐在我父親送我的音響旁,我從第一天開始說,每一天遇到的人、發生的事都講。她一邊聽,一邊喝啤酒,然後我聽到眼淚掉在報紙上的聲音,啪嗒啪嗒的很大聲。

我當下雖然想應該趕緊道歉,但又覺得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講完,講到最後我也開始哭泣,我無法乞求她原諒,卻又覺得自己沒有那麼不對。

後來她停止哭泣,我以為會發生如同八點檔的劇情,她會打我,罵我賤人,把東西都摔壞,但真正的情況是兩人相對無語,她並未提出分手,然而兩人的關係就此變得疏離,彼此都不知道如何解決問題。


陳雪認為自己的著作《戀愛課》不是要教導別人戀愛,而是自己如何學會戀愛。

就此離散,就此失去

她希望我能給她時間思索,而我則是根本不知道如何收拾自己,我最會的方法就是逃走,剛好報社覺得我的遊記寫得很好,讓我繼續發揮,我決定馬上出國,到許多地方旅行。

最後,當我從緬甸回來時,我與她的感情似乎已煙消雲散,我只想快速的解決彼此感情,不想再藕斷絲連。

當我提出分手時,她只是靜靜的看著我,她是那種不會罵你,也不會抗議的人,隔天早上還做早餐給我吃。我默默離開,回到家裡,我們變得很少見面,就算我打電話給她,也已經沒辦法好好講話。

最後一次我打電話給她,我說:「我是陳雪,我想跟你說話。」但她沉默很久,不發一語,我只好把電話掛掉。

當時的我很任性,沒想到那是因為她不想說話來傷害我,我只是心想著,再也不要打電話給她,我們就此離散,彼此都受到非常重的傷害,也因此失去很多東西。

戀愛讓我更討厭自己

我為這件事情付出極大的代價,我以為自己可以和她穩定下來,可是事實並非如此,我認識自己的時間太漫長,而且太痛苦。

我就是又笨又複雜的人,總是自以為聰明。我的成長緩慢,慢到像在逃避一樣,在感情上也如此,我總是從一段感情逃到另一段感情。

比起感情,寫小說就簡單許多,只要每天努力寫,總會累積出成績來。自己的小說持續在進步,但感情上卻持續在倒退,我總是傷害別人與自己。

那時候就覺得自己無藥可救,打算不再談感情。我希望自己只愛一種性別,更希望只要一次戀愛就能結婚且安定下來,可惜都沒有達到這個期盼。

我談過非常多次的戀愛,也愛各種性別,每段戀愛都有非常浪漫的開始,可是最後只能非常悲慘的收尾。戀愛沒有讓我更喜歡自己,它只讓我更加討厭自己,覺得自己除了寫小說外,每一件事情都很糟糕。

收拾破碎的自己

2006年,我遇見一位年紀比我小很多的大學生,我到學校演講,演講完後,她開始寫信追求我,我那時覺得這場戀愛很好笑,但又試圖讓自己真誠,因此很努力的談戀愛。

期間,兩人也很努力的克服其他問題,譬如說彼此住很遠,每個禮拜得互相通車到對方的住處。我心裡發誓,這次絕對不要再辜負別人,結果竟換我被劈腿,當我知道自己是被劈腿的那方時,反而鬆口氣,因為這次堅持到終點的是我。

放下那段師生戀後,我決定要自己一人好好過日子。那時候我自由、自在、任性,而且覺得獨身的生活,應該就會持續下去。

沒想到2008年時,我竟然生了免疫系統方面的病。

疼痛的身體與疼痛的心

我的身體變得孱弱,到處都在疼痛,尤其右手大拇指與虎口間痛得厲害,嚴重到沒辦法打字、拿筆,有段時間甚至無法握筷子,只能用叉子吃飯。

我很害怕,因為我希望自己還能寫長篇小說,但當時身體狀況顯然不允許。

在自己人生最糟糕的時刻,我收到一封信,就是她寫來的,那個每次約會都會帶一束花,並把我按在門邊吻我的她;那個我從峇里島返回時來接我,替我拉行李的她。

當下我很激動,我原本認為她不會再理我,但信裡的她,只是淡淡的說她沒事,一切都安好。我回信給她,告訴她很多事情,也告訴她我之前談的師生戀,告訴她那段戀情裡我沒有變心,我是被變心的那方。

我對她還是很恐懼、很愧疚,因為覺得自己無法管理情感,並且生著病。

我的自尊心很強,可是情緒又很脆弱,覺得自己十分破碎,內心有好多東西還沒修復好,所以我不敢要求見面,只能一直寫信給她。

我告訴她,我很感謝這段時間有一些寫作的朋友,這些文學上的朋友對我幫助很大,我與他們的交流,相當程度修復了我的心。

之後我寫信給她,問什麼時候可以碰面,她十分鎮定,甚至讓我覺得回應有些冷淡,讓我頗為難過,覺得自己像是逼迫他人碰面。

一起抱頭痛哭

我們相約在我所居住的公寓大廈,當下我非常緊張,其中一個原因是我的外貌因生病而改變許多,年輕時我穿得很辣,會穿迷你裙、高跟鞋;但生病後我開始吃素、練瑜伽、練太極拳,都穿寬大的長袖長褲,頭髮夾起來,看起來像是道姑。

她到達時我先凝視她,發現她的外貌也有些改變。

我雖然生病,但想像力依然豐富,我以為她會同過去一般,先送我一束花,接著把我按在門邊,但她很有禮貌的走進來,我也很有禮貌的迎接她進門,請她坐在套房的沙發上。

我們倆就坐在沙發上,陷入沉默。

過去我心底想過許多次,我們碰面時會說些什麼,我以為她會把我按到牆上,或是開始細數這些年的遭遇,我甚至會很嚴肅的向她道歉,但我們只是長長的沉默。

我們就悶悶的坐沙發上,直到她突然把頭靠向我,我們倆抱頭痛哭。我想應是彼此沒有太多話好說,就只能一直哭,哭到要拿衛生紙整理自己的地步。

傷害融化後才是重逢

然而這一哭,好像過去的傷害都已被眼淚融化,我們開始聊天。

我罹患腸胃炎,必須每三小時吃一點稀飯,我於是站起來到廚房熱稀飯吃,吃完後把碗拿去流理台洗,她剛好也到廚房倒水,我們就在冰箱的前面停駐,我覺得那時,好像才是真正的重逢,她抱住我,然後接吻。

接吻後,一切彷彿回到2003年的激情,我們講很久的話,好像要把六年沒說的話一次說完,直到傍晚我送她回去,那時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改變了。

多年之後她向我說,她花很多時間才得以理解我、接受我。而其中讓她能堅持的一個原因,是因為我的誠實,她雖然無法當場就完全接受,但她知道人誠實同樣需要力量。

我年輕時的誠實,或許只是一種衝動,我總是想卸下心頭重擔,所以我倆又經過許多年的磨合,才完成彼此的故事。

結婚是一個開始

某一次,我們一起去花蓮渡假,渡假時我們討論到結婚,我想是因為這些年常聽朋友談論同志婚姻,雖然覺得自己並不適合婚姻,然而,看著眼前的她,真會有跟她結婚的想望,我們於是決定在她生日當天結婚。

她生日那天剛好遇上颱風,我們舉辦婚禮的民宿,竟然漏水且停電。民宿老闆替我們點紅蠟燭,之後還用跟蠟燭同色的水桶接雨水,整間民宿都是滴滴答答的雨水聲,但屋內充滿紅色蠟燭。

在咖啡店上晚班的她,結婚後會每天做早餐給我吃。我生病後都很早睡,所以我們只有上午的時光可以好好相處。

她很有美感,會做很豐盛好吃的餐點。我將她做的早餐拍照上傳臉書,剛開始是因為不知道臉書要上傳什麼照片,所以就拍她每天做的早餐,結果竟意外造成轟動,後來我在臉書上為她取外號「早餐人」。

我們在花蓮結婚時,幫我們證婚的朋友,幫忙拍攝整個過程,拍攝者問我覺得結婚是什麼,我說:「終於抓住她了!」問到她對婚姻的看法,她則回答:「婚姻是一個開始。」

我們結婚已有六年,生活得非常快樂且幸福。我深深同意她所說:「婚姻是一個開始。」一開始我以為結婚是愛情的結果,就像朋友總笑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可是她卻讓我知道,結婚是另一種愛的開始。

包容是穩定的力量

我是一個很浪漫、很複雜、很怪異,難以歸類的人,我有過豐富多樣的戀愛經驗,但我和她在一起後才發現,我的愛情智慧只有幼稚園程度。

以前的我覺得,在感情裡可以劈腿、逃走、變心、甚至一個換過一個愛人,我能隨時改變與他人的關係,同志婚姻不算正式結婚,我有時也會有想要逃走的衝動。

但她很堅持,也很忍耐,我這六年來的婚姻,也犯過不少錯誤,常和她爭吵,但她一直包容著我,我才發現結婚真的不是開玩笑的事。

我的《戀愛課》並不想要教導別人戀愛,而是自己如何學習戀愛。

這幾年我試圖寫長篇小說,來安撫與整理自己的生命經驗,我發現自己非常願意停留在這段婚姻中。我以前從不喜歡自己,因為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去愛別人,對於愛我需要更多努力。

但早餐人讓我知道,戀愛是面對自己的過程,透過愛來反覆驗證自己的真面目。我在寫作上非常有紀律,很能吃苦,可以一直修改、一直查資料,一直反覆的訓練自己的不足,可是在戀愛的時候卻無法這麼做。

戀愛是面對自己的過程

人常賦予愛情燦爛的想像,但現實上的愛情往往不堪一擊,因為感情不會永遠都美麗燦爛,愛情會有醜陋與艱難的地方。

像我自己在愛情上總是缺乏勇氣,所以每次遇到問題就想逃避,不敢面對自己犯下的錯誤,我也不敢面對忌妒、好勝或不安等各種情緒。

我覺得寫作在某一程度上強化我的心靈,但我依然非常幼稚。是早餐人讓我真正學習到該如何成熟,雖然成熟的過程極度緩慢。

我以前做過各種大膽的事,冒很可怕的險,經歷古怪的遭遇,可是到現在我才發現,原來人生最奇異的事,就是面對自己,並且改變自己。

它是段痛苦的過程,可是認識自己是必要的,透過愛來認識自己,我們才有能力去改變,讓自己變成更好的人,這也是現在的我,正努力做的事情。

     

本文摘自跟著大師品人文
               「透過愛,成為更好的人—陳雪 從《戀愛課》認識自己」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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