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24日三歲男童「剴剴」遭保母凌虐致死,台北地方法院一審宣判,認定負責訪視的兒福聯盟社工陳尚潔具實質保證人地位卻怠於作為,依過失致死罪判處有期徒刑2年。此判決創下國內社工因個案離世而遭判刑的首例;隨後,全台逾30個社工職業工會與民間團體發起大規模抗議行動,號召數百名社工走上街頭,高喊「國家才是兒少權益保證人」,抗議司法與社會將系統性崩壞的責任全數歸咎於第一線基層個人。

回顧這起悲劇,剴剴當時正處於收出養媒合的過渡階段。在尚未進入收養家庭前,他被交由兒福聯盟合作的居家托育保母全日照顧。這段介於原生家庭與收養家庭之間的過渡照顧,最後卻成為社會安全網漏接他的地方。
《民報》深入專訪安置機構工作者,從第一線保育輔導員(下稱保輔員)的真實經驗出發,觀察所謂的社安網在現實中究竟是如何運作,又是如何在層層承接之中,於關鍵時刻漏接了這些孩子。
安置機構保輔員的一天 從下午一路工作到晚上
安置機構保育輔導員佩捷(化名)從大學社工系畢業後就投入第一線照顧孩童,今年已是執業第8年,她所服務的機構以3歲至18歲的孩子為主要照顧對象。她說,安置機構保輔員需要在第一線長時間陪伴孩子,雖然因勞動法規不再要求24小時待命,但實務上仍需透過同仁們彼此輪班,維持對孩子們的照顧服務。
她的工作日可能從下午3時開始,先開例會,接著接孩子放學,再陪伴洗澡、清洗餐盒、吃飯、寫作業、打掃、整理書包,直到孩子晚上9時30分就寢。晚上10時30分左右與夜班老師交接,23時下班後還要撰寫每日個案紀錄。隔天早上,夜班老師再叫孩子起床、吃早餐、送孩子上學。
有時下班後,隔天早上仍可能需要參加會議、上課,下午3時再繼續工作。她所在的「小家」滿人時可照顧6名孩子但在人力調度下,也可能需要代班承接其他「小家」的孩子。

從原生家庭被帶離 孩子先走「親屬安置」
佩捷指出,孩子進入安置體系,通常不是單一事件造成,而是長期問題的累積結果。常見情況包括原生家庭的不當對待與疏忽照顧,父母獨留幼兒在家,或是家庭暴力,孩子本身受暴或成為目睹暴力的「目睹兒童」。
當原生家庭無法成為孩子的保護力量,社會安全網就必須一層層往下接,從親屬安置、寄養家庭,到最後進入安置機構。
佩捷表示,當市政府主責社工評估孩子已不適合繼續留在原生家庭,就會開始尋找孩子周遭可以承接的資源。實務上通常會優先考量「親屬安置」,例如由祖父母、叔叔、阿姨等親人照顧,原因是希望孩子仍與原生家庭保持連結,也比直接送到陌生環境更容易建立穩定關係。
但並不是每一個家庭都有能夠承接孩子的親屬。佩捷說,有些孩子的父母入獄服刑,或身邊已沒有其他親人具有照顧意願與能力,年紀較小的孩子就可能進入寄養家庭,由經過培訓與評估的寄養家庭暫時照顧。
寄養不是終點 孩子長大後可能再進入安置機構
寄養家庭能提供的照顧也有其限制。佩捷指出,當孩子逐漸長大,進入青少年階段,可能出現情緒、行為或其他特殊需求,部分寄養家庭就會發現已無法繼續承接;如果主責社工進一步評估,原生家庭也沒有足夠資源讓孩子回家,或家庭主要成人已經過世,孩子就可能轉往長期安置機構。
她說,過去民眾熟悉的「育幼院」,現在多稱為安置機構。機構可能一路照顧孩子到18歲,部分也會持續提供大學階段的支持。對已經進入中長期安置的孩子而言,即使仍有原家聯繫,真正回到原生家庭的可能性往往不高,有些必須等到年紀更大、具備自我保護能力,甚至直到18歲成年結案。
而孩子能否被收養,也會受到年齡與性別影響。佩捷觀察,實務上較小的孩子比較容易被家庭接納,也存在部分家庭偏好女孩、認為男孩比較調皮的現象。當孩子年紀越大、進入青少年階段,能夠承接的家庭與資源就可能越少。
孩子不只經過一個地方 安置過程可能一再轉換
孩子進入安置機構前,也未必只有一次安置經驗。佩捷說,孩子可能從緊急安置開始,再進入寄養家庭,之後再轉到不同安置單位,過程十分顛沛。
她身為安置機構保輔員,主要負責第一線照顧,通常會先由機構社工整理訪視報告、家系圖、入案原因及過去安置狀況,再由機構內部討論由哪位老師或哪個「小家」承接。當孩子有情緒障礙、身心障礙等特殊需求,而原本機構的量能無法負荷時,也可能再轉到其他更適合的機構。
這也代表,社會安全網並不是單一單位,而是一條由主責社工、機構社工、寄養家庭、保輔員與其他服務單位共同組成的鏈條,只要其中一環人力不足,就可能增加整體承接壓力。

每個職位都很缺人 一人扛60個案
佩捷表示,目前安置體系普遍面臨人力不足,從第一線保輔員、機構社工到地方政府主責社工,都有缺人的情況。她所接觸的不同服務領域中,有社工一人負擔20至60個案件,案量相當龐大。
「如果背了很多案量,其實能夠做的就很有限。」她直言。
佩捷提到,剴剴案中的社工只是整個體系中被看見的一個人,但每一名社工背後都可能有大量案件。每一個孩子都需要被看見,可當一個人同時承擔太多案件時,能分配給單一孩子的時間與注意力自然有限。
當每一個孩子都需要被看見,第一線到底還剩下多少人?
佩捷表示,現在第一線不只是人力不足,也存在法律風險與工作負荷問題。只要服務了個案,就可能擔心未來發生意外時,自己是否會被追究責任,這已讓部分社工相當緊張。
「如果我們都走(離職)了,誰來替孩子發聲?」佩捷坦言,第一線工作辛苦,但真正讓她擔心的,是如果社工與安置體系的人力持續流失,最後受影響的仍是孩子。
她說,兒童是最容易先被高風險家庭取捨掉的,之所以需要保護性社工,就是因為孩子往往沒有能力替自己發聲,需要制度替他們保住基本的生存、照顧與成長權利,而當安置機構量能緊縮、社工流失,原本沒有家庭支持的孩子就可能沒有地方去。
「要照顧一個孩子,需要全村的力量。」佩捷指出,孩子看似只是某一個家庭的孩子,但要讓他平安長大成人,需要原生家庭、社工、學校、醫療、安置機構與整個社會一起承接住。
剴剴案之後,社會討論不能只停留在「哪一個人沒有做好」,也必須追問,當第一線的人力不足、案件量過高、責任不斷集中,下一個孩子又該由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