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位孩子進入安置機構,代表人生遭逢巨變,即使最後「成年離家」往往面對的是更艱辛的社會挑戰。對許多曾經遭受疏忽、暴力或家庭失能影響的孩子而言,18歲結案只是制度上的終點,並不代表風險消失。安置機構保育輔導員(下稱保輔員)佩捷(化名)從事兒童安置工作8年,她坦言,安置體系最害怕的,就是孩子離開機構後重新掉回原本的高風險環境,甚至複製父母的童年與生活模式。真正要避免下一起憾事發生,不能只靠一名社工或一間機構,而是需要全體社會的理解與承接。
離開安置機構≠準備好獨立生活
佩捷說,很多孩子進入安置機構,是因為原生家庭無法提供基本照顧,有些家庭甚至已經沒有其他親屬能夠接手。機構通常會一路陪伴到18歲,部分單位也會提供大學階段支持,但孩子成年之後,制度上的服務仍會逐步退場。
問題在於,孩子離開機構時,原生家庭的問題可能仍然存在。
「這是所有安置單位最害怕的。」佩捷說,有些孩子是「無根的孩子」,離開機構後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裡;有些孩子則可能出現「階級複製」,把童年看見的家庭模式帶進自己的成年生活。如果孩子從小看著父母長期物質濫用,自己也可能走向相同道路;如果成長過程中很少有人關心他的生活、學業與情緒,他成年後也可能缺乏穩定支持。
從「被保護」到「自己活下去」 這條路比別人更長
佩捷觀察,安置孩子即使獲得穩定照顧,要完全脫離原有家庭經驗仍然困難。他們走的路本來就比一般孩子更遠。她說,有些孩子確實希望翻轉自己的童年,「希望接下來可以越來越好」,但真正能走多遠,往往必須靠自己的努力。
而這種差距,也不只是金錢問題。有人離開機構後沒有家人可以支撐,也有人成年後遇到困難,仍然不知道該找誰傾訴。
「他們結案了,還是會有老師去關心他們。」佩捷說,實務上不少老師與機構會在正式結案後繼續陪伴,但這些支持往往不一定寫在正式合約裡,而是來自工作者自己的責任感與牽掛。
結案後仍會回來 機構成為重要的支持系統
在安置機構會經歷許多孩子的「結案」,但實際上對孩子的社會支持是無法結案的。佩捷表示,有些孩子成年後,原生家庭已無法再提供穩定支持,身邊缺乏可以長期依靠的大人。即使正式結案,遇到生活困難時,仍會與過去熟悉的機構與工作人員保持聯繫。
「我反而希望孩子願意回到機構尋求協助。」佩捷坦言,希望孩子在外面碰到困難時,不是只能一個人承受。第一線工作者與孩子的關係,也不一定會隨著制度上的結案完全中止。
佩捷說,即使孩子已經成年結案,她們仍會關心孩子現在過得好不好、生活是否穩定,遇到困難時身邊有沒有人可以商量。對一些沒有穩定家庭可以回去的孩子而言,曾經生活過的機構、熟悉的老師與工作人員,可能就是成年後少數仍知道可以重新聯繫、尋求支持的對象。
真正的翻轉 不只是讓孩子「離開機構」
安置機構究竟能不能改變孩子的人生?但我們真正應該問的問題應該是:「我們是否給了孩子足夠的時間與資源,讓他有機會改變?」
佩捷表示,孩子需要的不只是住的地方,而是完整支持。從生活照顧、學校教育、情緒支持、人際關係到成年後的生活,都可能需要有人持續陪伴。如同她在大學社工系上所學習的「生態觀點」與「同心圓」。
佩捷說,同心圓的最中心是孩子本人,接著是與孩子最密切的家庭、機構老師、社工與照顧者,再往外是學校、才藝、社區等與孩子有連結的系統,最外圍則是社會文化、鄰里與整體社會觀點,「任何一層都可能影響孩子」。
當孩子在公園情緒失控 安置機構也需要社區理解
佩捷分享,安置機構帶孩子外出時,也可能遇到社會對孩子不了解的狀況發生。例如孩子在外面情緒失控、大吼大叫,甚至發生衝突,旁人可能以為正在打架而報警,甚至驚動警力。這時候,老師除了要處理孩子的情緒,也得向警方與圍觀者說明,自己是安置機構工作人員,孩子需要的是協助,而不是單純被視為問題人物。
「我們很仰賴周遭的鄰居怎麼看待我們,也需要他們包容我們教育孩子。」她說,安置機構甚至需要主動與鄰居建立關係,逢年過節拜訪、說明機構工作內容,也請鄰居理解孩子在機構內、社區中可能出現的聲音與情緒。
這看似只是社區互動,實際上卻是社會安全網的重要一環。
第一線留下來 靠的不只是薪水
佩捷坦言,社工與安置工作長期存在「錢少、事多、責任重」的問題。她觀察自己求學時的同儕,畢業後真正從事社工的人不到一半,甚至不到四分之一。安置機構規模有限,升遷機會也有限,薪資與外部職業相比並不突出。但仍有人願意留下來,原因不是不知道這份工作的辛苦,而是看見另一種價值。
「你有機會可以帶著這個孩子,用你的經驗,期待或試圖翻他的童年經驗。」佩捷說,即使只能翻轉孩子人生中的一件事情,也會讓你感到非常有成就感。
她提到,自己第一屆服務的孩子,如今已經長大,偶爾還會帶著土產回來看老師。對她而言,那就是多年辛苦後最直接的回應。
在這份工作中,真正讓佩捷難過的,是很多孩子被迫離開原生家庭,並不是他們自己的選擇。「這些孩子不是自己選擇離開家庭」有些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遭遇家庭暴力、疏忽或物質濫用,離開家庭後,還要再花很長的時間理解自己的童年。
因此,她不認為安置機構只是「把孩子養到18歲」,而是陪孩子在一段並不公平的人生起點上,盡可能多爭取一些機會。她也坦言,這條路比一般人更難,但仍有孩子願意為自己努力,試圖翻轉童年經驗。
避免下一個剴剴 並非將責任交給某一個人
佩捷說,剴剴案帶出的問題,不能只問「為什麼社工沒有看到」,也不能只問「機構有沒有做好」。因為在真正的兒童保護體系裡,從地方主責社工、機構社工、寄養家庭、保輔員、學校、醫療到社區,每個環節都在承接孩子的人生。
「要照顧一個孩子,需要全村的力量。」佩捷強調,表面上孩子只是某一個家庭的孩子,但當家庭已經無法承擔,孩子就會進入社會安全網。這時候,整個社會就必須一起承擔,「孩子要長成大人,需要整個社會的力量。」
當我們想要避免下一個剴剴出現時,不是要求某一個社工看得更仔細,也不是要求某一間機構做得更多。當第一線的人力持續流失,當第一線人力不足、案件過重成為常態,真正消失的不會只是一份服務紀錄,而是一個原本還有機會被好好接住、好好長大的人生。「要照顧一個孩子,需要全村的力量」,這句話不該只是社會工作者們的自我提醒,而應該是整個社會,在下一個孩子還來得及被接住之前,必須先聽進去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