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詩的志工─李魁賢《人生拼圖》
寄件人 E-mail
收件人 E-mail

詩的志工─李魁賢《人生拼圖》

 2014-01-25 09:07
簡介:

李魁賢(1937年6月19日─),臺灣詩人、文化評論人、翻譯家,曾在2001年、2003年、2006年三度獲印度國際詩人協會推薦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詩作被翻譯並在日本、韓國、加拿大、紐西蘭、荷蘭、南斯拉夫、羅馬尼亞、印度、希臘、美國、西班牙、蒙古等國發表。

七十三歲才動心起念學習電腦輸入,自2009年開春,依循注音拼字方式,鍵構出所思所想字語、詞句、段落、篇章,歷經四年六個月,終於完成八十章、文長六十五萬字的《人生拼圖/李魁賢回憶錄》。包括目錄、文本及附錄三種:紀年事誌要略、出版書目、作品評論,共計1189頁,委實有夠份量。

  翻閱這本台灣詩人自撰的傳記,不由想起以前在報界工作時,偶爾充當副刊的校對顧問,代為辨識一些字體潦草或怪異的作者稿子,其中以李魁賢的詩文稿字跡較難猜測準確。李字與報社同事孫太山所寫相似,常見孫記者趕稿,習慣將稿紙斜放桌上,坐姿左傾,整張稿子愈寫愈歪斜,若不熟悉其運筆調性,不易辨別字型真貌。李字乍看像小草冒出芽迎風招展,呈現斜張式龍飛鳳舞,有些字實在令人霧煞煞,只得請教作者本尊解謎。

  第一次研究李魁賢的詩,係因高雄《心影出版社》計畫於1979年出版《現代名詩賞析》,主編游喚突來找我,說心影的老闆邱國禎看了他初編的版本,發現所選的詩人,台灣本土出身者略少,繼而提到我,或可幫忙彌補。游喚並告知受限於篇幅,只能補選四位。我就邀同蔡信德、黃樹根、簡安良,四人各選一位詩人一首詩予以解讀,經分配任務如次:詹冰〈插秧〉/蔡;吳瀛濤〈天空復活〉/黃;桓夫〈雨中行〉/簡;李魁賢〈叮嚀〉/莊。

〈叮嚀〉引自李魁賢「越南悲歌」系列之四。此詩寫於1975年,隔年編入李魁賢第四本詩集《赤裸的薔薇》。我在解讀結語指出:「作者以悲天憫人的情懷關注時代的變動,他寫出來的每個詩句,在平淡中透著親和力,讓我們無所障礙的進入他底詩想的世界,深深感受詩中人摯情摯性的愛的叮嚀,從而對於戰爭的暴虐有所警惕。」2006年我編《李魁賢集(詩選、解說)》,首先映入腦海的,就是〈叮嚀〉,最後一節四行,至今猶印象深刻:

  還有  遇到有水的地方

  先洗一把臉吧

  眼淚不要再白流

  留著回來灌溉田園噢

記得「文化醫師」林衡哲逢人便游說趁早寫自傳,秉持理念是台灣人要出頭天,必須具備敢做、敢當以及敢說精神。他先編譯《廿世紀代表性人物》示範,接著編撰《廿世紀台灣代表性人物》。可惜,台灣人從小耳濡目染養成避免強出頭的習性,除了公眾人物,一般人盡可能不曝光自己的身世、思想、主張,使得台灣本土傳記文學難以發展,蔚成風氣。坊間出現的傳記,多屬他人所寫,內容不無歌功頌德成分,殊少傳主願意親自現身說法,坦率表露。

林衡哲勸人自寫傳記,主要基於最瞭解自己的,捨己無他,最好趁本人頭腦清楚時留下心路歷程的行跡。

李魁賢延至七十三歲回顧過往雲煙,初步累積達六十五萬字回憶錄,從中可以找到諸多歷史現場的文本及追述,他比喻自己的一生:「似乎由許多拼圖板拼湊」而成,原先「無法按照設計進行,常常因偶然而改變方向或目標」。《人生拼圖》所拼成的圖型,原本是零散的生涯斷片,那裡中含有他看過、想過、做過、努力過的點點滴滴。起先採流水帳寫法,但寫著寫著,如同水到渠成,有單章自成單元,也有數章串聯相關單元,構成八十章體系,讀者逕可挑選有興趣的章節及單元瀏覽,有心花費相當時間細加品味到底者,可能成為李魁賢的知音。

全書八十章,大略可分為出身、初涉詩壇、參加《笠》詩社、里爾克迷、從化學工程師到推展發明專利、翻譯、國際交流、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等八種。李魁賢曾獲印度詩人團體三度提名爭取2002、2004和2006年諾貝爾文學獎,首度獲提名消息,《自由時報》副刊率先以藝文簡訊於2001年7月間披露,文友杜文靖趁我北上參加《新台灣新聞週刊》編採會議前,盼我能深入了解後詳加報導。此前,擅長歷史考據的政論作家李敖,曾以長篇小說《北京法源寺》,獲香港文化團體推荐角逐諾貝爾文學獎,李魁賢則是台灣第一位本土文學家浮上同一獎項的競爭檯面。我義不容辭翔實報導後,引發鍾肇政、李喬、李筱峰、李敏勇、林政華等作家、學者及多家媒體接續響應討論,大家明知以台灣在國際認知下淪於國不成國的尷尬地位,台灣作家不大可能摘此世界至高榮譽的文學桂冠,但也趁此機緣,向文建會建議加緊腳步推動台灣文學外譯,增進問鼎各種國際文學獎項的機率。

李魁賢之所以能在印度詩壇出人頭地,主要憑藉友人劉國棟以英文翻譯其詩100首,劉並籌資於1997年出版中英對照本,書名《愛是我的信仰/李魁賢詩選》,編譯序裡坦言很欣賞李詩,因而想將這些詩中「蘊藏的智慧與對台灣的愛和信念,廣傳到世界各地去,讓世人了解台灣的詩人對自己的理念和對真理的信仰是多麼的執著、多麼的堅持」此書分為「愛的信念」、「台灣情」、「世界愛」三輯,如列為首選的<鸚鵡>:

  「主人對我好!」

  主人只教我這一句話

  

  「主人對我好!」

  我從早到晚學會了這一句話

  遇到客人來的時候

  我就大聲說:

  「主人對我好!」

  主人高興了

  給我好吃好喝

  客人也很高興

  

  主人有時也會

  得意地對我說:

  「有什麼話你儘管說」

  我還是重複著:

  「主人對我好!」

這首詩是1972年的作品,儘管台灣已在1987年解除戒嚴令,但是,某些人心中的「警總」幽靈,依舊乍隱乍現著,且以2013年9月發生的所謂「馬王政爭」為例,立法院長兼國民黨副主席王金平,連遭總統暨國民黨主席馬英九以「這不是關說,什麼才是關說」催逼下台,王一直抱持著「尊馬」態度,企求「逆增上緣」解套。由此可以看出,在國民黨這個革命政黨的黨內倫理,尚未解嚴,王視馬如其主人,自認是被主人飼養的鸚鵡,得寵與否,只敢在主人面前討好。

<鸚鵡>外譯,迄今有四十餘種多國語文的譯本,是李魁賢詩作外譯最多的一首,詩中重複描述施與受的強烈對比,「主人對我好」這句話的背後,隱含反諷的意味。

據李魁賢所知,劉國棟是在旅居匈牙利期間,接觸東歐國家的詩文學,從中體會到「詩表現社會意識的『軟中帶硬』的強撼效果」,於是回頭尋找台灣詩人有無「同樣的心靈軌跡」,欣喜從李魁賢提供的詩作得到印證。當時,李詩曾被零星譯成英、韓、荷蘭、尼泊爾、塞爾維亞、羅馬尼亞、希臘等國語文,略具規模的只有日譯詩選集《楓の葉》,1987年出版。劉著手英譯李詩,大抵選自九本詩集,依序為《靈骨塔及其他》、《枇杷樹》、《南港詩抄》、《赤裸的薔薇》、《李魁賢詩選》、《水晶的完成》、《永久的版圖》、《祈禱》,這些譯詩分批在印度的文學刊物發表,逐漸引起注意,進而受到青睞及重視。

具名推薦李魁賢爭取2002年諾貝爾文學獎的薩依德˙阿彌魯定(國際詩人學會會長),2003年在他主編的《國際詩》第11卷兩期合刊,特別開闢李魁賢專輯,一舉刊載20首詩及一篇分析長文。印度世界詩會會長施里尼華斯分別探討李詩<真相>、<永久的版圖>,指前者是一首「意味深長的詩,傳達哲學的社會的訊息,探索人性內在的機智」並舉第四、五兩節:「你可以吟詠山高水長的時候/卻希望聽到掌聲」、「你可以聽到掌聲的時候/卻已看不到真相」,闡明詩人「力圖揭示人性和普世矛盾」,這種矛盾表現在「嫉妒、自傲、猜忌以及嚮往自戀的人品」;後者是一首「動人心弦的詩,具有浪漫而玄想的寓意」,同樣舉四、五兩節:「你就是我夢寐的大地/我要測量你一寸一寸的山河/劃歸我永久的版圖」、「我要在你陽光的青草地上/插置鮮明的旗幟/用我的詩朗誦再生的青春」施氏覺得這是很有魅力的情詩,國內讀者比較容易體會永久的版圖,係指臺灣,亦即詩人心目中永遠的情人。施氏綜合李詩特色:「展現多采多姿的全景,涵蓋形形色色的題材,像反映、美學、自然、社會惡質、愛、精神衝突、普遍人性關懷。再者,在他的詩中呈現優位的真誠,以及語言、情感和形式的完整性」不吝於提出宏觀及微觀的論見,頗值借鏡。

 《人生拼圖》最顯著的圖版,理所當然是詩創作。文建會2001年出版《李魁賢詩集(全六冊十四種)》共收錄773首,其中包涵同年由《桂冠圖書公司》先行推出的《溫柔的美感》五十首,此為與畫家施並錫、翻譯家劉國棟合作的中英對照版詩畫集,後來又有羅馬尼亞、俄羅斯文版。李魁賢亦擅長翻譯,曾以英文自譯七十首,書名《黃昏時刻》,另有蒙古文選譯其中四十首及羅馬尼亞文版。

 《李魁賢詩集》集大成之後,另一個豐收當推詩集《安魂曲》,其中壓軸的長詩<二二八安魂曲>華語版剛脫稿,我有緣先睹為快,隨後寫了讀後感<史詩的交響>,同在《文學台灣》第四十五期(2003年1月15日)刊出。此詩分為「寒夜」、「消息」、「呼喚」、「輪迴」、「審判」、「安魂」等六章,開頭有序說,每章有引言,詩句共二二八行,象徵「二二八事變」受難的亡魂。第二章「消息」敘說丈夫失蹤後到處打探不著消息,妻子瀕臨絕望的心情:

  沒有消息

  是唯一的消息

  從此生死路上沒有消息

  我的青春也沒有消息

  我唯一的等待

  就是消息

 <二二八安魂曲>先有音樂家游昌發譜寫輕歌劇,完成第一樂章「寒夜」。由作者改寫台語版後,作曲家柯芳隆接著譜成交響樂和合唱曲,貫穿全詩。李魁賢早在1974年就寫過敘事長詩<孟加拉悲歌>,開篇三行:「豪雨一陣緊似一陣/孟加拉的兄弟們/張大嘴巴一如合不攏的天空」即令人震懾。

 詩要寫的好,首要條件需練就基本功,從短詩練起。李魁賢1984年的作品<絕食者>,兩節六行:

  一條橡皮筋

  擺在角落

  失去了

  彈性

  彈

  !

原本只有一句話:「一條橡皮筋擺在角落失去了彈性」,經他重新拆解排列成首節四行,意象因而化繁為簡。第二節以「彈」加驚嘆號作結,橡皮筋(喻指政治犯)潛在的彈性(意志力)蹦躍而出,顯示小詩的爆發力十足。

 李魁賢文集中,相繼有《詩的賞析》、《詩的紀念冊》、《詩的懷念》、《詩的見證》、《詩的挑戰》、《詩的管窺》、《詩的觀察》、《詩的奧祕》、《詩的探索》、《詩的反抗》、《詩的界外》、《詩的越境》、《詩的幽徑》等十三冊,並且編過《詩的心靈對話》,中譯過數千首詩,可說長年以詩為志業,寓詩於生活的詩的志工。

「轉載自《鹽分地帶文學》第49期(2013﹒12﹒31)」

相關新聞列表
留言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