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自由與責任:《馬克思主義在美國》導讀

2022/09/14・12:45 蔡嘉凌(曾任社工、紐約台僑)
「選擇自由,就必須擔起捍衛它的責任。」《馬克思主義在美國》(American Marxism)作者馬克‧萊文

「那些寧願放棄基本自由以求一時安全的人,既不該享有自由,也不該得到安全。」(Those who give up essential liberty to purchase a little temporary safety, deserve neither liberty nor safety.)──美國建國之父班傑明.富蘭克林 (Benjamin Franklin)於1775

一直以來,世人視美國社會裡和政治上的衝突為自由派與保守派之爭,連大多數的美國人也如此認為。然而,近年來,越來越多美國人意識到,這些衝突已不再只是政黨的主張之爭而已,而是美國立國精神與馬克思主義的正面對決,且情況嚴重。

《馬克思主義在美國》(American Marxism)的作者馬克‧萊文就是針對這個情況而寫,為美國民眾解釋馬克思主義是如何得以從被美國社會排拒,變成被接受的意識形態。這種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沒有他法,只有透過思想改造才可能發生,而能達到最佳成果的地方,就是學校。

為達有效推翻美國政府、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制度之最終目標,自1800年代晚期開始,接受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和全心接受這種意識型態之核心主題的進步主義知識分子,理解到,透過教育才能培養出激進份子和革命組織,於是開始進入美國高等教育機構和公立學校,取得終身教職、組成教師工會、掌控教育行政部門和課堂,逐步建構出傳遞馬克思主義或類似馬克思主義之意識型態的沃土,而其中演變至當代對美國衝擊最大的,是以「種族」取代「階級」所發展出來的「批判性種族理論」 (Critical race theory,CRT)。

「批判性種族理論」主張,美國是在竊取土地和剝削勞力(奴隸)的基礎上而建立的,所以,美國的法律和制度的本質是種族主義,是要維持白人與非白人(特別是黑人)之間的政治、社會和經濟不平等的一套系統制度,讓白人可以一直處於支配地位。因此,種族,不是自然、生物學的,是一種文化性的發明,即一種社會結構的類別,用於壓迫和剝削有色人種。

當然,一套從馬克思主義演化出來的哲學論述,在美國社會難有市場,因此,透過公平 (equity)、社會正義 (social justice) 和文化回應教學 (culturally responsive teaching)等概念訴求來傳遞「批判性種族理論」,並以「進步主義」(progressivism)稱之。

平心而論,在自由民主法治的種族多元國家,追求公平和社會正義,以及主張尊重種族文化差異,是合理而必要的,尤其,美國曾有奴隸制度和不平等對待少數族群的歷史。然而,批判性種族理論者漠視歷史事實,以偏概全地徹底否認美國的憲政精神和資本主義的價值,提出的訴求和改革不是違反知識或常識,就是充滿仇恨,激進的個人和團體更以暴力形式來表達訴求(如:黑人的命也是命,BLM),造成美國嚴重分裂,衝突不斷。

只是,若不漠視歷史事實,「批判性種族理論」是難以付諸實行,因此,批判性種族理論者重新建構和詮釋了美國的歷史。2019年《紐約時報》和《紐約時報雜誌》記者妮可‧漢娜-瓊斯 (Nikole Hannah-Jones)合作推出「1619計畫」(The 1619 Project),定義北美十三州殖民地尋求獨立的戰爭是「為了維護奴隸制度」,因此,美國的誕生年其實是第一批黑奴抵達(新大陸)維吉尼亞英國殖民地的1619年,而非簽署「獨立宣言」的1776年,而奴隸制度的後果和美國黑人的貢獻才是美國歷史的中心。

「1619計畫」獲得2020年「普立茲獎」的評論獎,然而,即使只是評論的新聞報導,進步主義者仍極力將其當作歷史教材,送進校園,教授學生。但,這還不夠。2021年,美國西岸的加州與俄勒岡州,積極推動起「公平數學」(Equitable Math)。

「公平數學」的目標是要建立經濟正義運動,以消除美國社會的種族主義。所以,在「批判性種族理論」的基礎上,設計一份教師指南「公平數學教學途徑」(A Pathway to Equitable Math Instruction),明白表示,只有白人是美國社會中的種族主義者,因為只有白人握有權力,因此,首先要消除白人優越主義的價值觀(如:完美主義和個人主義),而注重要找到正確答案、要求學生呈現他們的功課作業、追蹤學生的學習成果,以及給學生打分,都是白人優越主義。並且,教導教師辨識和挑戰那些用來維護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和種族主義觀點的數學方法。

以「豆豆先生」一角聞名全球的英國喜劇演員羅溫艾金森(Rowan Atkinson)近期接受媒體訪問時表示,「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正在傷害喜劇,因為「每個笑話都會有個受害者」。圖:豆豆先生劇照/取自網路

另一種辨識和挑戰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和種族主義的運動,同時在美國社會激烈展開,以「取消」的方式要種族主義者擔負起責任/受到懲罰。「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讓美國社會的言論自由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脅,也造成過度文化敏感(cultural sensitivity)的現象。讓我們來看一個例子,就能理解美國社會的文化敏感到了什麼程度。

2020年7月,加州一群高中生發起連署請願(The World’s Platform for Change · Change.org),認為在美國有569家連鎖店的喬氏超市(Trader Joe’s )是種族主義者品牌,以異國情調之名,將Joe設定為正常,而其他族群不屬於它。原來,喬氏超市在中國食品的包裝上稱Trader Ming’s,墨西哥食物則是Trader José,中東食品為Arabian Joe。在進步主義媒體渲染之下,原本喬氏超市幾乎要投降,但最後喬氏超市拒絕順從更改那些國際食品包裝上的名稱,發表聲明表示,自始自終就沒有種族歧視的意圖,而是回應廣大消費者的需求,以有趣的方式行銷產品。

在「取消文化」成為解決社會歧視、偏見、不公義等問題的流行方式後,喬氏超市是少數幸運無傷存活的例子,各行各業,不論個人或公司團體,不管被指控的事情是否為真實,大多數都是遍體鱗傷,甚至被持續地追殺。於是,人們開始反擊,同樣以「取消」行動來對抗。因此,美國社會陷入更深的焦慮不安,言論自由則深受打擊。

不過,「取消文化」並非創新,回想歷史,可以找到熟悉的模式;從共產蘇聯時代(1922~1991)的強迫勞動營──古拉格(GULAG),到共產中國的文化大革命(1966~1976),皆批鬥懲罰了異議人士和資產階級。

一直以來,世人視美國社會裡和政治上的衝突為自由派與保守派之爭,然而,近年越來越多美國人意識到,這些衝突已不再只是政黨的主張之爭,而是美國立國精神與馬克思主義的正面對決。圖/取自pexels

然,接連遭挫的馬克思主義,在美國重新站起,變身為「批判性種族理論」,化名為進步主義,以「以子之矛,攻其之盾」的方式,利用美國的立國精神──言論自由,以「取消」之法,從美國的脆弱處(種族問題)來展開攻擊,高喊消滅種族主義、打倒帝國主義和摧毀資本主義。

簡而言之,「取消文化」給予了馬克思主義精緻而文明的外衣,終於突破障礙,在政治、經濟、性別、性取向、文化、環保等各種議題上,全面成功打擊了自由民主的美國。而這套模式,也已經出現在其他自由民主的國家。

在台灣,從媒體到網路上,也看得見類似的意識形態,將美日同盟定義為帝國主義再起,台灣親美日,就是向帝國主義靠攏或低頭,與中國在國際上打壓威脅我們、取消進口我們的農產品(取消文化),如同裡應外合。何其危險哪!但,有許多政治人物和台灣人卻仍在提倡兩岸一家親,稱中國是好兄弟。

坦白說,《馬克思主義在美國》並不是本容易讀的書,如果對馬克思主義和其延伸出的相關理論不熟悉(如:拉美批判性種族理論、批判性性別理論、去成長運動),以及對美國政治上和社會裡的現況不瞭解。但,若要理解現今美國與世界所面臨的嚴厲挑戰,作為台灣人,您需要讀一讀這本書,就如作者在最後一章所談的──選擇自由,就必須擔起捍衛它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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