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醫院值班室燈火通明，卻不見年輕住院醫師穿梭的身影。然而另一頭白天的門診，資深醫師守著診間，看著追蹤了40年的老病患，「不是不想退，是不敢退」。當醫療現場的舞台上，老一代退不了、新一代不願上，台灣醫院正面臨史上最嚴峻的世代交替斷層。
資深醫師退而不休的無奈
68歲、曾任職北榮40年、現於新光醫院執業第3年的資深眼科醫師林伯剛坦言，自己手上有不少追蹤超過40年的老病患，如果完全退休，這些病患沒有人照顧，眼下也找不到能夠接手的醫師。
開業醫師、基層醫療協會理事長林應然也觀察到同樣現象，「以前很少醫師延後退休，現在卻因為醫院缺醫師，都會留人繼續執業。」不同的是，過去資深醫師留下是因為使命感，現在則是因為醫院缺人、不得不留。
「資深醫師如同醫院的『定海神針』。」台灣醫務管理學會理事長、新光醫院副院長洪子仁則點出醫院經營端的現實，他們在判斷複雜疑難雜症時的直覺與經驗，是年輕醫師難以企及的。但他也坦言，醫院不能再只靠「老人帶新人」的學長學弟制，而是需要建立知識數位化轉型，利用AI與臨床決策系統將資深醫師的經驗模組化。
洪子仁表示，新光醫院已嘗試透過「診次共享」與「共同照護模式」，讓資深醫師帶領中生代一起開刀，並減少資深醫師的夜班與高強度手術，將其重心轉向教學與品質督導，「資深醫師判斷複雜疑難雜症，年輕醫師有體力操作新技術，一定要讓中生代參與，才能讓經驗傳承。」
年輕醫師轉身離去的真相
但資深醫師的延後退休，掩蓋不了中生代與新血同步流失的危機。陳醫師（化名）就是典型案例，他在取得神經內科專科資格、擔任主治醫師2年後，毅然轉向第二專科病理科，寧可重新受訓也不願意再待在第一線。
「健保制度下，現在的薪資結構完全沒有吸引力。」陳醫師直言，神經內科每一位患者看診時間長，給付卻是健保科別中最低的，高風險、高壓、高工時，還要承擔巨大的隱形成本。
最令陳醫師無法承受之重，是內科特有的長期醫病關係。「內科系跟病人是很長久的關係，動輒數十年，一旦治療結果不如預期，多年之前可能一時下錯的診斷，那個壓力會一直跟著你，好幾年、幾十年都在心底。」
陳醫師舉例，曾有一名醫師同仁跟患者、家屬講述病情，並且說明打血栓溶解劑、會有出血風險及其必要性，這是很例行性的說明，最後不幸真的發生出血副作用，病人就會抓著「醫師有沒有講清楚」這點爭論，即使病患已簽下同意書。
「值班，到一個年紀就不行了。」陳醫師說，40歲以後值一個夜班身體就很難負擔，就會開始想要轉向不用值班的地方，小醫院、診所等等。
最終陳醫師選擇病理科，原因有二，一是過去就對病理判讀有興趣，二是「不用面對病患」。
住院醫師找不到留院動機
另一名潘醫師（化名）目前正處於牙科專科訓練第一年的公費生。他指出，牙科同樣被健保「刪到不行」，每個醫師每月補牙都有最高上限，即使做到上限「其實健保點數給付也沒有多少。」
潘醫師直接點出薪資差距，「住院醫師第一年10至12萬，診所動輒20至30萬。」加上診所電腦斷層等自費檢驗儀器，整體比醫院更新快速且全面、制度也比大醫院還要好，「除非你是口腔外科、需要取得特殊次專科執照，否則真的找不到繼續留在醫院的動機。」
潘醫師強調，醫療暴力、勞動超時、健保薪資不成正比，已造成醫院內中生代主治醫師大量流失、出現斷層，「跟我同屆的同學，除了公費生外，沒有一個留在醫院，紛紛直奔牙科診所執業。」
醫師淪高級勞工 世代價值觀斷裂
林伯剛感慨，現在的年輕醫師與他那代「兢兢業業、很認命」的時代截然不同，「現在年輕醫師時間到就走，下班準時離開，這沒有不好，但確實心態與素質跟以前不同。」
「最優秀的學生，很多都出國了，轉往電機、資訊領域等等。」林伯剛感嘆，以前醫師一個月門診可以直接去下訂房子，但現在醫師一個月的收入大概只能買一部摩托車。當醫師的待遇不如台積電工程師時，年輕人自然不會選擇這條路。
「出走主要分兩階段。」林伯剛說，「第一個是畢業以後，第二個是做完住院醫師以後，出去就沒有回來了。」這意味著，台灣花了7年培育的醫學生，再加上數年訓練的住院醫師，最終回流臨床第一線的比例正在下降。
洪子仁分析，這不僅是收入問題，更是Z世代價值觀的轉變。現在醫師跟過去30年相比，Z世代就業多元性、領域多元化大增，過去沒有網紅、沒有KOL，現在醫師選擇領域比過去更多元化。社會對於醫療專業勞務給付出現偏差現象，留在第一線待遇差又高風險，他們就被推向去藥廠工作或另尋出路。
當資深醫師不敢退、年輕醫師留不下，台灣醫療現場的接班鏈正在斷裂，斷層不斷加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