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民眾要看病可能得去國外、對岸，這是很現實的。」執業38年、從未離開臨床的資深精神科醫師楊聰財說得一針見血。他指出，台灣醫療場域正面臨「反淘汰」的現況，最頂尖的醫學生不再願意守在五大科第一線，當最優秀的人才被推向風險更低、回報更高的領域，台灣醫療面臨的不只是人力短缺，而是一場結構性的「人才反向流失」。
牛津雙獎學金博士 卻不想當第一線臨床醫師
63歲、執業38年、現任開業精神科醫師楊聰財接受《民報》專訪，1988年起執業至今，手中仍有追蹤超過30年的個案。問他何時退休？他答得乾脆，「我沒有退休的概念。」
不過，楊聰財以自己的兒子為例，「在牛津大學拿醫學博士學位、取得2個全額獎學金，3年拿到博士、發表4篇論文。」按理說，這樣優秀的學生應該是醫療現場最珍貴的後繼者。
「但他就不想要當第一線。」楊聰財說，兒子醫院實習時「累得跟狗一樣」，深刻體會到「病人難搞、家屬也難搞，最怕糾紛」。最終，兒子選擇一個不必直接面對病患急救、不必深夜被call的二線科別──「放射診斷科」。
「他就不想走第一線，明顯的反淘汰。」楊聰財在訪談中反覆強調這個詞。他所謂的反淘汰是指最優秀的人才被環境推離了最需要他們的位置，也就是頂尖醫學生不再願意走入需要值班、風險極高的內、外、婦、兒、急五大科，「以後我看病可能要去國外、要去對岸，這很現實。」
為什麼優秀的人才轉身離去？
「100個病人，只要有1個發生醫療糾紛就完蛋了。」楊聰財點出關鍵因素，面對現在環境醫療糾紛層出不窮，對備受尊敬的醫師是致命打擊，好像醫生都不能犯錯、做對是應該的，外界並不了解，對醫生而言，一樁醫療糾紛，可能讓醫師一輩子都活在恐怖的陰影下。
除了醫療糾紛的壓力外，收入結構的崩壞也讓醫學生為之卻步，楊聰財指出，「現在醫療不是賺錢行業，科技業才是。」早期醫生看一個月門診就可以訂房子、拼命賺錢，現在醫師只是高級勞工，醫學中心賺錢後都用來蓋大樓，「賺錢的都是機構，不是醫師」。
壓垮年輕醫生的最後一根稻草，選擇從醫院出走的原因是工作生活難平衡。楊聰財說，「越來越多人從醫學中心逃難出走，因為他們需要生活平衡，醫學中心有臨床、教學、研究三大要求，還要處理行政，這得是鋼鐵人，才有辦法勝任。」於是，許多年輕醫師選擇出走，讓醫學中心出現逃難現象。
健保沉疴 台灣恐迎來「出國看病」的時代
楊聰財將這場危機歸因於健保制度的扭曲，「我們的健保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當醫療勞務的對價長期偏低，當醫師被視為「高級勞工」而非專業人才，最優秀的腦袋自然會找尋更合理的出路。
新光醫院資深眼科醫師林伯剛則說，端看英國的健保系統如今面臨破產，許多檢查項目都得排隊久候，甚至健保給付鼓勵去西班牙、葡萄牙看病。在可預見的未來，台灣其實也正走向破產、排隊、反淘汰的後塵。 楊聰財最後也感嘆：「救人是醫師天職，也都曾宣示醫師誓言，但這些年輕醫師卻選擇出走，只代表環境不對。」當醫師救人變成一場高風險低回報的賭博，當最聰明的醫學生選擇轉身離開第一線，未來生病的台灣民眾，恐怕將面臨沒有醫師可以看病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