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股東會旺季,台灣資本市場總會談到股東行動主義,但在多數企業眼中,這個詞仍常被等同於市場派、委託書大戰與經營權攻防。隨著股東會議案越來越複雜,投資人發聲不該只被視為對抗,而是股東行使所有權、企業走向共治的一部分。
股東行動主義不是只有經營權攻防
過去台灣談股東行動主義,最容易想到公司派與市場派對決,只要外部股東提出董事名單、公開批評公司,或要求改善資本配置,就容易被貼上禿鷹、炒股、奪權標籤。
但股東行動主義的本質,不一定是敵意接管,在國際市場,許多積極股東會以提升公司價值與股東報酬為訴求,透過提問、投票、提案或議合,要求公司改善資本配置、董事會治理或長期策略。差別只在於,不同市場的制度、股權結構與投資人文化不同,股東發聲的形式也會不同。
寬量國際創辦人李鴻基觀察,股東行動主義的風潮確實已吹向台灣,但還沒有真正盛行,部分原因在於台股近年已有不少公司享有成長與估值提升,積極股東介入的誘因沒有像其他低估值市場那麼強。
台灣董事學會發起人蔡鴻青則從企業治理階段來看。他認為,美國資本市場發展較早,許多企業早已從創辦人或大股東主導,走向董事會、專業經理人與市場共同監督的治理模式,因此股東要求公司提升股東價值,是相對成熟市場下的自然結果;相較之下,台灣不少企業仍在從創辦人一人決策,走向家族、董事會與專業經理人共治的過程中,但隨著創辦世代退位、股東意見增加,未來三到五年,這個議題會越來越受到重視。
從經營權攻防走向所有權參與
在國際市場,股東參與近年不再只被理解為對抗式的股東行動主義,也常被放在Active Ownership的架構下討論。聯合國責任投資原則組織PRI將其定義為:「投資人運用所有權的權利與地位,影響被投資公司的行為。」換句話說,投資人不只是買賣股票,也要透過投票、議合與持續監督,讓持股轉化為公司治理力量。
不過,這套語言在台灣市場仍未普及。李鴻基認為,與其急著套用國外名詞,台灣更需要回到自身制度脈絡來看股東參與,包括投保中心、交易所議合平台與股東會制度,都已形成一定基礎,對散戶與投資人並非毫無保護,「下一步,是讓這些機制真正發揮作用,走出台灣自己的公司治理模式。」
蔡鴻青則指出,過去企業可能由創辦人或大股東主導決策,但公司進入資本市場後,董事會、專業經理人與股東都會成為治理的一部分;投信、基金等機構投資人管理受託資產,也不能只買進賣出股票,而要透過議合與投票,要求企業回應治理問題。換言之,股東行動主義、盡職治理與共治,指向的是同一個變化:企業不能只由少數人說了算,投資人也不能只是安靜旁觀。

投票顧問浮現 股東發聲也需要分析基礎
不過股東要發聲,前提是看得懂公司正在做什麼,問題是,現在股東會議案越來越複雜,從董事提名、解除競業禁止、私募、重大資產處分,到關係人交易與經營權改選,都不是一般投資人短時間能判斷的議題。過去台灣股東會攻防,重點多放在委託書徵求與股東動員;但當股東參與逐漸走向議案判斷,市場也開始出現本土投票顧問的討論。
在國際市場,有ISS、Glass Lewis等投票顧問為機構投資人提供股東會議案分析與投票建議,但國際投票顧問不可能完全理解每一個台灣市場細節,加上台灣有自己的委託書文化,這讓「台版ISS」的討論開始浮上檯面。
Ktlyst Research(阿賴耶識數據科技)就是其中一個新嘗試,執行長馬紹恒指出:「Ktlyst將自己定位為本土投票顧問,主要透過合法取得的市場與監管資料,協助投資人理解公司股權結構、議案影響與董事改選變化。」由於這家公司是國內最大委託書徵求通路全通總經理張宇睿、副總經理陳宜杰等人投資設立,也讓外界關注,傳統委託書產業是否正從通路動員,延伸到投票前的資料分析。
有需求但不容易 公信力是第一關
不過,本土投票顧問不是喊出來就能成立。李鴻基表示,台灣市場確實有這樣的需求,因為股東會議案越來越複雜,投資人需要更專業的判斷基礎,但投票顧問若要對公司治理評分、對股東會議案提出支持或反對建議,第一個考驗不是技術,而是公信力。誰來評分、方法論從何而來、如何處理客戶關係與利益衝突,都是市場會追問的問題。
蔡鴻青也認為,台灣應該有本土投票顧問,但台灣市場要做起來並不容易,更根本的解方,仍是企業自己要說清楚。「股東之所以需要第三方協助,是因為很多議案本身不容易理解,如果企業能把提案目的、影響與治理考量說清楚,股東就更容易做出判斷。本土投票顧問有其需求性,但不能取代企業本身對股東溝通的責任。」
投資人不能只買賣股票
蔡鴻青指出,對投資人來說,持股不只是等待股價上漲,也代表有權利、甚至有責任理解公司怎麼被經營;對企業來說,股東不只是資金來源,也不必然是敵人。
這也是他近年提出「股東夥伴主義」的背景。台灣董事學會年會資料指出,台灣家族企業進入共治年代後,股東角色應由「股東行動主義」轉向「股東夥伴主義」,強調長期承諾與價值共創;也就是說,股東不只是經營權攻防中的票數,也不只是等待股價上漲的投資人,而是企業進入資本市場後必須溝通、理解並共同面對長期價值的夥伴。
蔡鴻青認為,當企業從一人說了算走向共治,股東就變成了夥伴,經營團隊與董事會也要讓股東理解公司正在做什麼。當台灣公司治理要從揭露走向實踐,投資人不能只是旁觀者,企業也不能只期待安靜的股東,只有當股東願意提問、董事會願意回應,股東參與才有機會回到公司價值、治理品質與長期股東利益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