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長榮海運內線交易案偵辦有進展，讓2023年一度被市場視為「海空分治」的百億元交易重新被檢視。除了張國華是否在重大消息公開前買股，巴拿馬長榮國際（EIS）為何選在長榮海運除息日賣出約15萬張股票，也成為外界關注焦點。
老大老三曾談和 海空分治藏變數
長榮家族爭產多年，情勢幾度翻轉。創辦人張榮發2016年過世後，大房老大張國華、老二張國明、老三張國政與二房獨子張國煒之間，為遺囑與經營權一路交手。2022年底，外界一度以為長榮家變落幕，四兄弟達成分家共識，由張國華掌海運、張國政主導航空，長榮集團逐步走向「海空分治」。
但這個表面上的停火，後來並未真正落幕。張國煒2024年3月親上火線，怒控張國華「我對分家沒意見，但不能你說了算，如此鴨霸！」強調分家應秉持公開、公正、透明原則；他也質疑，巴拿馬長榮國際（EIS）、長榮國際（EIC）等控股公司出售資產，未事前討論，也沒有完整財報與鑑價資料，讓長榮家族分產爭議再度浮上檯面。
之後，這場分產爭議又多了一條司法戰線。2024年4月，律師林文鵬以長榮海運股東身分向北檢提告，指控張國華、柯麗卿涉嫌內線交易。由於林文鵬是張國煒派駐在立榮航空的董事，被視為張國煒人馬，讓這起告發案也帶有濃厚張家兄弟攻防意味。
林文鵬當時主張，長榮海運於2023年6月19日董事會決議處分長榮航空股票，這項足以影響長榮海運股價的重大消息，直到同年8月14日才在公開資訊觀測站公告；張國華、柯麗卿身為長榮海運董事，在二人主導下，卻在消息公開前，由張國華等人買進大量長榮海運股票。
而這場告發沉寂2年多後，上週一（7月6日）突然有了大動作。檢調兵分多路搜索長榮集團相關處所，張國華、張國政、柯麗卿等人陸續被約談到案，經漏夜複訊後，張國華以1.2億元交保，張國政以1,000萬元交保，柯麗卿則無保請回。這場搜索等於把長榮家族舊案再掀開。
6月30日鉅額交易 買賣雙方都被放大檢視
本報掌握，這起內線交易案的關鍵時間軸，從2023年5月30日開始。當天張國華、柯麗卿就任長榮海運董事；6月19日，長榮海運董事會通過處分長榮航空股票；6月30日，張國華買進大批長榮海運股票，隔天媒體報導，EIS賣出約15萬張長榮海運股票；直到8月14日與8月21日，長榮海運才陸續公告處分長榮航空股票重大資產交易。
根據資料顯示，2023年6月30日，長榮海運盤後有多筆鉅額交易，其中一筆賣出156,714,726股，被指就是由EIS出售；另一筆賣出13,716,274股，兩筆合計170,431,000股，成交價均為93.5元，金額近160億元，買方則被指向張國華相關人馬。
這筆交易當時被市場解讀為海空分治的一環。張國華鍾情海運，張國政則與航空事業連結甚深，若兄弟分工成形，長榮海運出售長榮航空股票、EIS出清長榮海運持股，似乎都能放進「兄弟各自拿回想要事業」的敘事。
但一名親近張家的人士指出：「市場知道海空分治的大方向，不等於知道具體交易條件。」何時賣、賣多少、誰承接、價格如何安排，甚至長榮海運處分長榮航空股票對獲利有多大影響，這些才是足以影響投資人判斷的資訊；若當時沒有明確合約，也沒有公開交易細節，就難以直接主張市場已充分知悉。
也正因如此，這筆交易才會從原本的家族分產，被拉進內線交易攻防。若檢方認定長榮海運處分長榮航空股票的重大消息，早在6月19日董事會決議時就已明確成立，而張國華、柯麗卿又在消息公開前實際知悉，6月30日前後的大額買賣，就不再只是海空分治下的股權重整，而可能涉及重大消息未公開前交易疑慮。
除息日賣股 EIS恐多一道稅負
這次案件偵辦有進展後，市場重新檢視的不只是張國華買股，也包括EIS賣股時點。
2023年6月30日，不只是張國華等人買進長榮海運股票的時間，也是長榮海運除息交易日。長榮海運當年每股配發現金股利70元，6月30日除息後，盤後鉅額交易成交價為93.50元，賣方雖以除息後價格出售股票，但仍可取得每股70元現金股利。
一名知情人士質疑，若EIS作為境外法人，選在除息日出售長榮海運股票，股利所得可能面臨扣繳稅負；相較於除息前直接以含息價格出售，實際到手金額可能出現落差。換言之，這筆交易的爭議不只在於「誰買走EIS手上的股票」，更在於「EIS為何選在這一天賣」。
該名人士接著說，以EIS賣出的156,714,726股粗估，每股70元股利總額約109.7億元，若以非居住者股利扣繳率21％估算，扣繳金額約23億元。由於EIS是張榮發及張家四兄弟各持股20％，屬於長榮家族重要控股平台，「在張國華長期主導EIS運作下，選擇在對EIS較不利的除息時點出售持股，等於讓EIS及其他兄弟共同承擔不必要的稅負成本。說穿了，就是用EIS的利益，去成全特定買方的交易安排，變相吃其他兄弟的豆腐。」
不過，實際稅負仍須視EIS稅務身分、是否適用租稅協定、股利權利歸屬、交割安排與實際扣繳情形而定，不能僅以粗略估算直接認定損害金額。但這個時間點，已足以讓EIS賣股從單純資產處分，變成家族共同控股平台利益是否遭犧牲的疑問。
EIS控制權 才是更早的伏筆
這起案子的火線雖然落在2023年6月30日，但張國煒早已把矛頭指向更早之前的EIS控制權。他過去曾以EIS大股東身分質疑，EIS出售資產給長榮海運，牽涉複雜關係人交易，並直指「2016年遺囑執行人就已經越權，讓張國華狸貓換太子，捷足先登。按照遺囑，我才應該是EIS永久董事長。」
這段話，如今對照內線交易案，更顯刺眼。若EIS原本是張榮發與四名兒子各持股20％的家族共同控股平台，遺囑執行人本應守護家族共同利益；但張榮發過世後，張國華取得EIS主導地位，後續又出現EIS在除息日出售大批長榮海運持股、買方被指向張國華相關人馬的交易，外界自然會追問，EIS究竟是在替公司利益處分資產，還是在替特定一方完成股權布局。
一名熟悉長榮家族爭議人士指出，這起案件不能只看張國華當天有沒有買股，更要看他為何能調度EIS持股。「如果EIS仍是家族共同利益的平台，這種百億元交易，理應有完整評估與清楚程序。現在EIS賣股不只捲入內線交易疑雲，還被質疑可能讓公司承擔不利稅負，當年讓張國華取得EIS主導地位的安排，當然會被重新檢視。」
分治沒有合約 恐難成免死金牌
對張國華一方而言，最可能的抗辯之一，是長榮家族海空分治早已不是秘密。早在2023年，市場就已多次討論張國華、張國政將分治海空，長榮海運與長榮航空股權也陸續出現調整，從這個角度看，6月30日交易可被解讀為家族分產的延續。
但法律人士指出，內線交易判斷的核心，不是市場有沒有聽過「海空分治」四個字，而是重大消息是否明確、是否已公開，以及內部人在公開前是否實際知悉並進行交易。若海空分治只是兄弟間的默契或談判方向，沒有合約、沒有時程、沒有明確交易條件，就很難說市場已經知道全部內容。
這也是這起案件最棘手之處。當年被視為家族分產的交易，如今成了內線交易攻防的起點；爭點不只在於張國華是否於重大消息公開前買進長榮海運股票，也包括EIS為何選在除息交易日賣出大批持股。這筆交易究竟是基於EIS利益，還是配合特定買方完成股權布局，將成為後續檢調釐清重點，而EIS控制權當年如何落入張國華手中，也將再次受到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