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企業正走進「創辦人退場後」的新考驗。過去許多企業靠創辦人的眼光、膽識與人脈快速壯大,但當創辦人世代高齡化、二代三代陸續接棒,企業面對的問題已不只是誰接董事長,而是當一個人說了算的時代逐漸結束,公司決策權該如何重新分配。
台灣董事學會日前舉辦十五週年年會,壓軸高峰對話以「共治下的企業未來」為題,討論企業從創辦人獨治走向共治的挑戰。董事學會理事長、政治大學名譽教授周行一指出,台灣企業已從創辦人獨治,逐步走向家族、經理人與專業董事共同創造價值的共治階段,未來董事會結構也會更加多元。
這場轉變,背後有幾股力量同時推動。創辦人逐漸退場,接班成為家族企業普遍課題;企業規模擴大後,重大投資、併購、海外布局與風險管理,已不能只靠單一領導人的經驗判斷;外資與機構投資人持股提高,也讓企業決策更容易受到市場檢視。換句話說,接班若只是換一個人掌權,卻沒有建立新的決策制度,企業很容易在創辦人退場後陷入內耗。
董事會不能只是聽報告
聯華神通集團董事長苗豐強在對談中指出,經營環境高度不確定,董事會需要更多專業知識,也需要更快進入重大決策前端。他認為,董事會不應只是聽取報告與形式核准,而應在重大併購與投資前期就積極參與,提供經營團隊實質支持。
苗豐強也提到,台灣獨立董事制度仍有強化空間,相較於美國外部董事比例多過半數,台灣仍偏低。他並以「50/50合資哲學」為例指出,外界常認為平等股權結構難以管理,但實務上反而能促進理性溝通與權責對等,讓決策回到策略本質。
這也點出台灣企業共治最難的一環。過去創辦人能靠個人威望快速整合意見,但創辦人退場後,若董事會只是形式存在,家族成員、專業經理人與股東之間缺乏清楚分工,企業在重大轉型或投資案上就容易卡住。共治不是把決策變慢,而是讓決策不再只依賴單一個人的判斷。
二代不是取代創辦人
從接班角度來看,研華董事劉蔚志的經驗,也反映新世代接班者面臨的角色調整。他分享,接班初期常因觀點直接而與創辦人產生落差,但隨著時間推進,才理解創辦人累積數十年的產業經驗與判斷,自有其決策脈絡。
劉蔚志認為,二代角色不在於取代創辦人,而是補足創辦人較少關注或未及延伸的領域,形成互補治理。他今年接任研華永續發展委員會召集人,也希望透過制度化平台,建立董事會與專業經理人之間的對話機制。
這正是大交棒時代與過去不同的地方,過去談接班,市場多半關心誰接董事長、誰進董事會,但現在更重要的是,新世代能否找到自己的功能,若二代只是複製創辦人,企業很難面對新的競爭環境,不過,如果能與專業經理人、董事會形成分工,接班才可能變成企業升級的開始。
AI與永續讓共治成為必修課
這次年會中,台灣管理學教父、董事學會創會理事長許士軍也從ESG談到企業文明轉型。他指出,環境惡化、資源耗損與貧富差距等問題,反映過去以效率與資本為核心的工業文明已面臨極限,「未來董事會不只是公司監督者,更要成為能協調多方利益的生態系統治理者。」
台泥企業團董事長張安平則從AI切入,提醒企業領導人重新思考人在治理中的位置。他指出,很多人以為AI是軟體革命,但從能源消耗來看,AI也是能源與文明課題;AI問的是「能做什麼」,但企業真正要回答的是「應該做什麼」。
前行政院長、新世代金融基金會董事長陳冲則從制度面指出,共治要能落地,必須釐清監督與經營的分工。他認為,專業討論應先行,再由董事會進行結果監督與風險把關,讓共治不只停留在概念,而能真正成為企業治理核心。
從接班、AI到永續,台灣企業面對的問題已不再是單一老闆能處理的難題,創辦人退場後,誰說了算,答案不應只是下一位董事長,而是企業能不能建立一套董事會、經營團隊、接班世代與專業股東都能各自發揮功能的決策制度。當一個人拍板的時代逐漸結束,共治能否真正落地,將決定台灣企業下一個十五年的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