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企業進入創辦人退場後的新考驗。台灣董事學會發起人蔡鴻青近期出版《大交棒時代》,並接受本報專訪,他直言:「交棒最難的,往往不是找不到接班人,而是上一代不敢談錢與權、交了位子仍不放心,退場後又難免失落。當這些問題沒有被說清楚,接班就可能只停在職稱移轉,公司仍被舊決策模式綁住。」
過去談企業接班,市場最關心的是誰接董事長、誰進董事會、誰拿到股權;但當台灣家族企業陸續走入二代、三代接班,真正的考驗已不只是「有沒有人接」,而是創辦人能不能真的把企業交出去。
台灣董事學會發起人蔡鴻青指出,交棒不是單一公司的商業問題,而是台灣企業共同面對的社會現象與時代問題;許多家族企業遇到的也不是單一問題,而是法律、稅務、家族關係、董事會治理與企業成長交錯在一起的綜合問題。
因此,交棒第一步,不是急著找某一種工具,而是先釐清問題。蔡鴻青形容,外部專家能扮演的角色,是協助企業主釐清「你到底是什麼問題」,否則很容易把家族矛盾當成股權問題,把心理障礙當成制度問題,最後找錯解方。
不敢談錢與權 接班只能先擺著
前資誠所長張明輝受訪時點出,創辦人要真正完成交棒,往往要先破除四個問題:敏感度、不放心、失落感與缺制度。
第一關是敏感度。
張明輝表示,家族企業談接班,最難開口的往往不是策略,而是錢、權、位置與分配,誰接班、誰不接班、誰持股多、誰領股利,都是家族裡最敏感的問題;上一代不一定願意主動說清楚,下一代也不一定敢問,結果是所有人都知道問題存在,卻沒有人真正把問題攤開。
這種沉默,在創辦人仍掌舵時不一定會出事,因為最後還有一個人可以拍板;但一旦創辦人退場,原本被壓住的問題就會浮上檯面。接班表面上是人選問題,實際上卻可能變成家族成員對權力、資產與未來角色的重新談判。
盛弘醫藥董事長暨敏盛醫療體系執行長楊弘仁也觀察:「華人家庭最大的困難,往往不是沒有能力,而是太熟悉彼此,反而很多話說不出口。」許多家族成員擔心傷感情,選擇把問題放著不談;久而久之,沉默就變成世代間難以跨越的溝通障礙。

位子交出去 決策權卻還在手上
第二關是不放心。
張明輝指出,企業是一點一滴做出來的,從第一筆訂單、第一座工廠到第一個市場,往往都帶著創辦人的判斷與經驗。也因為如此,要創辦人相信下一代或專業經理人可以接住公司,並不只是簽一份任命書那麼簡單。
「很多企業看似已經完成交棒,但創辦人仍然事事過問。接班人有職稱,卻沒有完整決策權;專業經理人有責任,卻沒有足夠授權,久而久之,公司內部也會看出真正說了算的人仍是誰,接班自然只剩形式。」
第三關是失落感。
對創辦人來說,公司不只是資產,也是人生舞台。張明輝觀察:「過去在公司一呼百應,所有人等著他做最後決定;一旦權力交出去,日常角色突然改變,難免產生失落。」若企業沒有替創辦人安排新的定位,這種失落感就可能讓他重新介入決策,把原本要交出去的權力又收回來。
因此,成功交棒不只是訓練接班人,也要協助創辦人退場。對某些企業來說,榮譽董事長、總裁、顧問、家族會議主持人,或公益與基金會角色,都可能是創辦人轉換舞台的方式。關鍵不在稱謂,而是讓創辦人知道自己仍有位置,卻不再干預日常經營。
人生第一次交棒 最缺的是制度
第四關是缺制度。
張明輝提醒,多數創辦人一生只交棒一次。所謂有交棒經驗,往往代表曾經失敗過;也正因為如此,企業主面對接班時,常常不是不願意做,而是不知道該建立什麼制度,讓交棒真正落地。
這也呼應蔡鴻青所強調:「創辦人應該先釐清問題。」家族企業交棒,不可能只靠單一工具解決,遺囑、信託、股權安排、家族會議、董事會分工、專業經理人制度,都只是不同層次的工具;如果創辦人、接班人與家族成員對問題本身沒有共識,工具反而可能被各自解讀,甚至成為下一輪爭議的起點。
蔡鴻青表示,交棒這門課,其實不是教二代如何接班,而是提醒創辦人如何放手。放手不代表否定創辦人的貢獻,也不是要求上一代立刻退出公司;真正的放手,是讓企業從一人判斷,慢慢走向制度決策,讓接班人有犯錯、修正與建立威信的空間,也讓專業經理人和董事會能在授權範圍內發揮功能。
台灣許多企業靠創辦人的眼光與膽識壯大,這是第一代的成功,但當企業規模變大、股東結構變複雜、外部競爭變快,下一階段需要的未必是另一個強人,而是一套能讓家族、董事會與經營團隊各司其職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