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一手打造橫跨兩岸的健身連鎖品牌「亞力山大」的唐雅君,從23歲創業到坐擁八萬會員、年收20億,曾是引領台灣全民健身風潮的先行者。然而,2007年的無預警停業,她與妹妹因詐欺案定讞,唐雅君於2012年入監服刑430天,以代號「779號」自省重生。這段從「修福報」變「消業障」的歷程,不僅是她個人的深度自省,更是對創業者最深刻的血淚警示。
我的一生,可以說都給了健身產業。曾經,我滿懷感恩。那時常掛在嘴邊的是:「能做這一行,真是幸運。」看到大家因為健身變得快樂,因為亞力山大讓生活不一樣,我真心覺得,此生像是來修福報的。
但是,公司結束後,我才感覺:我不是來修福報的,而是來消業障。一定是上輩子做了什麼,這輩子才會做這樣的行業、遇上這樣的報應。
從十個員工到八萬名會員
當初,只是不喜歡框框架架的學習,選了舞蹈系;又因為喜歡把所學應用在市場上,當了韻律舞蹈老師。一路走著,就走進了健身產業。然後,「健身」,就變成了我的標籤。
一九八〇年代,健身觀念還很稀薄,甚至男生、女生一起運動,在那個保守的年代,都難以被接受。對於「不小心創業、不小心就做成健身行業」的我來說,每天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怎麼讓人動起來?
從觀念、環境、服務,到專業體系與人才培養,各面向都從零起步,建立全新的商業模式。也許剛開始是對的,但走著走著,卻越來越沉重—重資產、重營運、重專業、重人力,還有重安全。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當年撐下那種壓力的人,竟然是我。
我從十個員工開始,一路照顧到兩千多位員工、近八萬名會員。這不只是線上註冊的數字,而是一群需要長期面對面服務、維持高留存率、像家人般親近的會員。光是在台灣,每天進入各場館的,就有超過兩萬人次,需要我們用心接待與照顧。
這種會員制服務,本質上不是一次性買賣,而是長期關係。每天會員來健身、跳舞、游泳、美容SPA、使用三溫暖,從接待、環境到安全,每個環節都要標準化執行。而會員的身體狀況隨時可能出問題:減肥、睡眠不足、出差過度、運動方法錯誤,甚至慢性疾病。因此,員工都必須接受專業訓練,才能應對突發狀況。
夢想需要熱情 但企業需要精算
而對我來說,另一份沉重的壓力,來自背後龐大的投資與營運成本結構。每個場館建置成本大約在五千萬到八千萬元,旗艦場館甚至逼近一億元。光是台灣的租金,每個月就要約四千五百萬元,洗毛巾費用也要四百萬元。再加上兩千多位員工的薪資,這就是一種典型的重資產業態。
每一筆支出,都是實打實的現金壓力。現在回想起來,仍是「壓力山大」。在那個經營模式下,這份重量是真實的,是每天睜開眼就必須扛起的。
創業,應該是一種有計劃的行動。但回頭看,我的創業,比較像是邊做、邊學、邊創。以前接受採訪,常被問:「你的長期目標是什麼?」我最常回答:「我沒有太遠的目標,我只是希望每一天都能進步,每一天都能看到新的可能。」現在回頭看,我覺得,那樣的想法,可能還不夠。
夢想需要熱情,但企業需要精算。如果當初我的目標是「要賺很多錢」、「要讓家人過得更好」,都會是更務實、更好的答案。至少,那會讓我更早意識到:創業,是一件非常嚴謹的事,需要精算、需要風險控管、需要長期規劃。
沒有清晰的長遠目標,也不能說全錯,因為環境一直在變—健身觀念、生活型態在變,網路時代展開,現在AI(人工智慧)又來了……每個階段都在翻新規則。
但問題是,我走在最前面,卻背著重資產、重營運的包袱。
這樣的商業結構,要擴到很大,本來就該更審慎、更評估風險。否則,就像當年的我,只顧低頭打磨產品,卻忘了抬頭看整個路況;一旦方向偏差,回頭的成本,往往比你想像的大得多。
高投入╳高退場成本
偶爾遇到以前的會員,或在朋友聚會上,他們會叫我一聲「雅君」或「唐老師」,然後說:「好可惜,你以前那個地方真的很好,現在到處找不到那樣的環境了。」聽到這些話,心中五味雜陳:有尷尬、有暖意,但更多的是揮之不去的內疚。
聊起來,我們常感嘆:「當初太理想了,只想把事情做好,卻沒把財務評估做到位,所以才會做不下去。」
當初亞力山大整併調整後,一間就是八百、一千、甚至兩千坪。這種複合式健康俱樂部的商業模式,財務結構本來就比多數行業辛苦。做生意,第一件事一定是資金要準備充足。多數行業自備資金外,還能透過貸款、投資人,甚至政府輔助貸款融資。但我們這一行,當初幾乎沒有管道。
尤其像我們這種「什麼都有」的大型場館,不同於診所、美容SPA、零售業,甚至小吃店—那種五十到一百坪的小空間,還有機會購買不動產,一邊經營、一邊累積資產。過去四十年,不少服務業正是靠著「經營+房地產投資」,累積資產、分散風險,甚至在關鍵時刻拿來當融資籌碼。
但我們這種超大商業空間,根本買不起,只能租。更棘手的是,有些特殊項目必須設在特定商業區。因為堅持合法經營,就得承受遠高於一般地段、也高於不少同業的租金;公共安全的投入,也一分不能省。
有一點也是我後來認知道的現實—租約條件的談判能力,是公司很重要的核心能力。(憑良心說,這點我過去是忽略的。)
亞力山大從小變大、產品迭代的過程,也逐漸形成一種特殊的經營成本結構。早期健身產業,許多業者在創業初期,除了投入自有資金,還會採用預收會員制,這是一些服務業常見的資金來源。當時業務成長一片樂觀,我卻低估了長期風險。
預售本身沒有絕對對錯,問題在於缺乏妥善的風控與管理。而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也因此付出慘痛代價。
在我經營亞力山大的年代,健身產業許多是結合健康休閒的大型場館為主—健身房、泳池、多功能教室、健康餐飲吧、三溫暖,應有盡有。這種規模的建置成本極高,每一分裝修、每一項設備,都是用真金白銀砸下去的,而且場館多半是租來的。
一旦景氣不好,或租約出問題,不得已遷移或收掉時,投入的成本往往很難保全:裝修留在房東的牆上;器材設備因租約未滿、場地未復原,被行使留置權沒收;押金也可能因租約提前終止而拿不回來。亞力山大停業時,光押金就有一億二千萬沒能收回。
這就是當時商業模式的風險—退場不容易,比別的行業更折磨人。
過去許多俱樂部停業時,我常是那個協助接收會員的人,但當自己也走到這一步時,只能承認:對於沒有資本背景的我,真的好難。
改變,是希望的起點
這些年雖未直接投入,關心與學習未停。參加國際論壇、考察各國(澳、紐、日、中、港),我看到產業已經大不相同。最大差別是,人們對運動的接受度很高,不再需要巨資教育市場,也不必在裝修設備上過度堆砌。更重要的是,專業的從業人員已經相當充足,不再需要像過去一樣投入大量成本去培育。健身的本質變得更純粹,用戶需求趨向便利與可及性—離家近、離公司近,在一公里生活圈內解決。
日本是全球最具代表性的市場。作為健身產業資本化最早、上市公司最多的國家,幾家頭部企業近年加速調整,包括併購整合,走向社區化、智能化、小型化、主題化,甚至與政府合作,開發銀髮市場與社區健康中心。新冠疫情帶來的壓力,更凸顯資本化的優勢—上市企業憑藉資本實力,有更多容錯空間,得以撐過難關。
中國市場這些年,走過激烈的競爭與起落。不論是健身、瑜伽還是皮拉提斯品牌,經歷過巨量的倒閉潮,尤其是越大、越具規模的品牌,也已經所剩無幾了。
現在留下來的,多半是地方品牌或個人工作室;而比較有規模的連鎖,則多為這幾年出現的創新模式,包括平台式的小型智能健身房、與合夥人制的私教工作室。
在這一波倒閉潮裡,我們可以看到,善後都不容易。 即使其中有幾個少見案例,是創辦人在前些年就引進外部資本,甚至轉讓了大部分股份。 從創業者的角度來看,那已經算是這個行業非常少見且相對理想的退場方式。 但另一方面,資本方若在進場前缺乏審慎評估,或水土不服、經營不順,最後也只能選擇停損。 所以我常在想—我是一個散盡資產、到最後仍不放棄的人; 而那些資本方、有子彈的人,他們選擇停損、放棄。 其實,我不一定對,他們也不一定錯。
我個人覺得,經過這一個全面的大洗牌,給了對的經營模式無限的契機。因為這個市場,已經不需要再從零開始了。
我也深信,新冠疫情的衝擊,為全球健身產業上了一課:資本化優勢與商業模式被迫重新檢視,也讓經營者回到本質,尋找更符合長期發展的方向。
台灣健身產業,走得更好
台灣健身產業相較其他國家經營更好,而且已有兩家品牌成功上市—這在其他地方並不多見。
在政府推動下,地方與民間合作的複合式運動中心遍地開花,讓運動不再是「中產以上」的專利,而是人人可親近的日常。從都會到鄉鎮、巷弄裡,小型健身房、私教工作室、瑜伽、皮拉提斯……越來越多。
同時,收入結構也出現關鍵優化:早期多是平均月費千餘元的「吃到飽」模式(不限時間、設施、課程)。如今,如今在固定月費外,新增二次收費課程,對經營帶來明顯助益,例如一對一教練課程。單堂費用約 一千五百元至二千元;一位會員一個月上六堂課,月消費就破萬。這不只是消費升級,更是營收結構的一大優化。
在產業逐漸走向輕資產、輕營運與數位轉型的趨勢下,設備可租賃,場地能與房東合作,甚至採共享空間模式—這些,都是對中小經營者減壓、降風險的可行策略。
若要進一步規模化展店,加盟或合夥制度,也是選項。目前產業結構趨於小型化,資本與營運門檻已遠低於過去。只要模式正確、找到對的人,再加上總部穩健高效的系統,成功率更高,就如同便利超商能迅速擴張的原因之一。
這四十年,台灣健身產業走過許多轉折,也經歷了亞力山大與其他幾家業者歇業的衝擊。近十年政府也推出了預收款信託制度,不僅保障了消費者的權益,也提醒經營者在這樣的制度下,要把帳算清楚,更穩健地經營下去。
今天的市場,確實已經不一樣了。運動更為普及,模式也更加多元。只要選擇對的定位,避開前人跌過的坑,讓熱情與精算並行,依然可以在這個產業找到位置。
本文授權轉載自《不要叫我老闆:唐雅君給自己的人生存證》時報出版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