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誕節前，台北捷運爆出無差別攻擊，造成4死、11傷的重大社會案件。當天在現場伸出援手的急診醫師、前台大醫院雲林分院急診醫學部主任顏瑞昇，26日首度接受媒體獨家專訪時，回憶說：「不知道下個轉彎處會出現多少傷者，那種繃緊感與在醫院完全不同。」即使如此，他仍呼籲民眾，對社會要保有信心，「需要幫忙時，大家都會伸援手。」
上週五（12月19日）晚間，適逢耶誕節前週末假期，正當台北瀰漫著過節氣氛，一向熙來攘往的捷運中山站外，卻突然尖叫聲四起，民眾驚慌逃竄，救護車的警笛聲此起彼落，紅藍閃爍的燈光倒映在受驚嚇的群眾眼底。
一位傷者黃小姐事後說，現場有一對男、女醫師對她伸出援手，提供搶救、包紮、安撫協助，讓她十分安心，醫師還在場協助檢傷分類，讓她非常感動，希望能請北市府向醫師表達感謝之意；北市府因此特別找到現場提供協助的醫師，原來正是在台大醫院服務的醫師父女檔顏瑞昇、顏均蓉。
事後憶當晚 繃緊感大不同
北捷爆出無差別攻擊案件7天後，上週五（12月26日），被外界視為無名英雄的顏瑞昇醫師，首度接受媒體專訪，他謙虛對本報說：「我真的沒做什麼，真正的英雄是還在醫院工作的醫護。」
記者問他，身為急診醫師，這次在現場提供協助和過去急診室治療最大不同感受是什麼？「在急診室，基本上，我們是安全的，病人依序在熟悉的地方接受評估；但在現場，是有安全顧慮的。我不知道背後是否還有威脅，更不知道下一個轉彎處會出現多少傷者、什麼樣的傷害。」顏瑞昇對本報回憶當晚情況。
「那種神經繃緊、接受未知挑戰的感受，與在醫院裡完全不同。」這種緊繃感讓顏瑞昇重新體認到緊急醫療的最前線，是一個沒有診療椅、沒有精密儀器，只能憑藉醫者本能與經驗去對抗未知的戰場。
原是平凡晚餐 變急救戰場
顏瑞昇曾任台大醫院雲林分院急診醫學部主任，今年10月退休，但仍持續在台大醫院任職，並兼任台大醫學院急診醫學科助理教授，他的女兒顏均蓉也在台大內科服務。
「平常我不太會去中山站附近，更別提會約在那吃飯。」顏瑞昇說，上週五，他剛搭計程車抵達捷運中山站，和家人要穿過馬路去餐廳前，意外目睹對街出現密集的燈光、大排長龍的救護車，以在急診室服務逾30年的經驗，他立刻敏銳察覺到，「出大事了。」
於是，顏瑞昇吩咐兒子先前往餐廳、離開現場，旋即轉頭看向女兒、顏均蓉醫師說：「要不要跟我去幫忙？」兩人毫不猶豫，立刻衝向事發的核心區域。
顏瑞昇父女衝向現場後，卻因穿著休閒、未配戴識別證或白袍，得不斷面對警察盤問，「我必須在現場反覆自我介紹，我是台大急診醫師顏瑞昇。」他無奈說。
第一線救治 調整緊急醫療網
事實上，當時已經拉起封鎖線的狀況下，對現場急救人員來說，最擔心沒有專業背景的民眾過度介入，干擾標準救護流程，「不過，也因為自我介紹，傷者事後告訴我，頓時安心不少。」顏瑞昇進一步解釋。
警消會如此緊張，原來，一切和10年前的八仙塵爆有關。當年，不少熱心民眾在現場指揮，卻不符合大量傷患處置作法，更何況，過去也鮮少發生急診醫師在第一線的現場參與急救。
身為第一屆緊急醫療網指導醫師的顏瑞昇，也從這次現場急救中發現，「我們過去從沒想過，會有急診醫師在現場提供協助，經過這次事件後，日後緊急醫療網也可以討論，該怎麼讓有能力的醫師在場時順利提供協助。」
分流救治 為傷者預後
北捷無差別攻擊案後，傷患除送往最近的台大、馬偕醫院外，還有分送至較遠的新光、國泰、三總等醫院，引發外界質疑，在現場參與決策的顏瑞昇解釋，「就近、適當二原則都要兼顧，何況一家醫院的創傷團隊，只能同時全力搶救一個重傷患。」
顏瑞昇以1993年發生的論情西餐廳大火案為例，「當時我在急診室值班，20幾個 OHCA（心肺功能停止）病患，同時塞進台大急診室，即便把整棟樓的同學們、醫師都叫來支援，也無法應付，人手和設備也瞬間攤瘓。」論情西餐廳縱火案造成33死、21人輕重傷，是台灣消防史上著名的火災案例。
顏瑞昇進一步解釋，若如當年，把所有重傷患全塞進最近的馬偕或台大，恐怕根本沒有足夠的人力能治療，「因此，我當下建議，要分流到不同體系的創傷中心，分散不僅是因為能量吃緊，更是為了傷者最好的預後。」
二次檢傷 成復原關鍵
除了安排傷者分散救治招來質疑，救護速度不如預期，也引起外界質疑，顏瑞昇替警消緩頰，肯定這次緊急醫療應變，「以我過去30年的專業眼光來看，這次緊急醫療網的表現非常好。」
「初步檢傷是區分危急，但醫師更擅長二次檢傷。」顏瑞昇指出，二次檢傷重點在於檢查創傷的機制，以及可能潛在的出血風險，在醫療資源有限、傷患數量龐大時，二次檢傷會決定病患後續動向與醫療優先順序。
當晚，直到確認所有傷患都已穩定送出，顏瑞昇才終於將懸著的一顆心放下，「那一刻我才確信，每個傷患都能得到最適當的醫療處置。」
「這些看似簡單的包紮與初步評估，其實是救護技術員（EMT）最關鍵的核心技能。」顏瑞昇解釋，在混亂且高壓的案發現場，救護員能冷靜且正確執行這套標準作業程序，不僅能防止傷勢惡化，更能讓醫院無縫接軌，大幅提升傷者復原率，也讓緊急醫療網在關鍵時刻，能成為守護社會的堅實救命防線。
【北捷救命醫小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