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是帝王的宮殿,還是國會的議場?──中山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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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帝王的宮殿,還是國會的議場?──中山樓

2017-01-12 15:38
圖/翻攝自「陽明山中山樓」臉書
圖/翻攝自「陽明山中山樓」臉書

我上過陽明山很多次,偏偏沒有去過中山樓。

首先,在我的潛意識裡,不喜歡以「中山」命名的地方,我寧願稱呼「孫文」而不願稱呼「孫中山」(孫文才是其真名,「中山」是日本人為其取的姓,如果跟中國名結合,應當是「中山文」,不知為何張冠李戴成「孫中山」)。孫文不是中華民國的「國父」,而是勾結日本、蘇俄等外來勢力顛覆中華民國合法政府的千古罪人,正如章太炎為其書寫的輓聯:「舉國盡蘇俄,赤化不如陳獨秀;滿朝皆義子,碧雲應繼魏忠賢。」企圖壟斷孫文惟一的「義子」身份的,當然就是蔣介石。蔣介石弄丟了中國大陸,包括那座超過中國歷代帝王陵墓的中山陵,只好在台灣重新為孫文修一座氣勢非凡的的紀念堂,如此才能讓「先總理」瞑目。這座建築就是中山樓。

其次,從審美上,我喜歡台灣保留的日治時代大正年間的建築——歐洲古典風格的紅磚建築,典雅、明亮、簡潔、莊重;而不喜歡中國宮殿式的建築,這些建築是帝王個人的禁臠,而非彰顯公民價值的公共建築。我尤其不喜歡國民黨在台灣修建的仿古建築,它們只是為了滿足小朝廷「王師北定中原日」的白日夢,以及用「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方式申明其權力的「正統性」。國民黨搬得動北京故宮的珍寶以及國庫中的黃金,卻無法將紫禁城和中山陵搬到台灣奈,只好大興土木修建臺北故宮博物院、中山樓、國父紀念館、圓山大飯店、中正紀念堂,在殘山剩水、海外孤島繼續意淫「反攻大陸」。

有一次,我應歷史學者賴福順教授之邀到文化大學演講,下山時順道去中山樓參觀。不看不知道,一看真奇妙:雖然台灣民主化已三十多年,但在某些地方,時間仿佛被冰凍起來,從未向前流轉。中山樓就是這樣一處地方。當我置身其中,不禁想起一部德國電影《再見列寧》(原名《民主德國在七十九平方米房間裡的延續》)。生活在東德的克莉絲蒂娜,丈夫叛逃西方,她獨自忍辱負重地撫養子女。兒子因為參加學運而被捕,她深受刺激陷入昏迷。就在她昏迷期間,柏林牆倒掉了,她所獻身的東德政權亦不復存在。醫生說,克莉絲蒂娜不能再受刺激了,於是兒子想方設法營造一個過往的世界來安慰母親。兒子穿著舊日的服裝,在食品上貼上蘇聯製造的商標,甚至製作假新聞的錄影帶放給母親看。兒子在那七十九平方米的小房間裡,用心塑造了一個與外面巨變世界截然不同的「民主德國」維持母親的理想。

七十九平方米太小了,中山樓有一萬八千多平方米呢——對孫文和蔣介石的偶像崇拜,沒有如此宏大的空間,又怎能支撐起來?


圖/臺北市北投區公所網站

白頭宮女在,閒話說「蔣公」

剛走進中山樓,便遇到一個高聲喧嘩的陸客團。台灣凡是與孫文、兩蔣有關的地方,總是陸客如雲。大概是中國人深為共產黨暴政所苦,羨慕台灣的民主自由,又以為台灣的民主自由是兩蔣父子遺留和賞賜的,所以他們很後悔當年將國民黨趕出中國?當然,這些陸客不會去綠島和景美的人權園區。

更有趣的是,在中山樓擔任導覽的志工是一位老阿姨,專挑陸客願意聽的話來講,什麼蔣中正是民國風流倜儻的四大美男子之一,什麼蔣宋夫婦在休息室內如何相敬如賓、齊眉舉案。我聽不下去,便獨自走開,自行觀賞。

中山樓的網站上有一段文字描述當初修建之困難:
中山樓係修澤蘭建築師親聆蔣中正總統暨夫人之構想,精心設計而成。因樓址位於硫磺區,地熱逼人,且土質軟硬混集,石方、淤泥雜聚,加以當時建築機具簡陋,倍增工程進行之險阻,幸賴全體施工人員均能抱持對國家之一片赤膽忠誠,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大無畏精神,卒能克服艱钜,排除萬難,自民國五十四年十月二日興工至民國五十五年十一月六日峻工,僅耗時一年一個月又四天,即完成壯闊瑰麗、名聞遐邇的「中山樓」,工期之短,創下空前紀錄。


中山樓由建築師修澤蘭女士所設計監造。圖/取自「陽明山中山樓」官網

宋美齡僅僅靠著蔣夫人的頭銜,就能佔據南京最好的地段興建「美齡宮」,挑選廬山風景最美處建「美廬」,到台灣之後又繼續主導中山樓的建築設計。只有在非民主國家,才會有如此強大的「夫人政治」,比如阿根廷軍事獨裁者庇隆的夫人伊莎貝爾也曾權傾一時。

這段歷史敘述,用的是與中國「大躍進」或「文革」時代相似的表達方式:「赤膽忠誠」、「赴湯蹈火」、「排除萬難」之類的詞語,今天讀來,只能讓人反感獨裁者的好大喜功、濫用民力,以及「榮民弟兄」如古埃及為法老王修築金字塔的奴隸一般的生存狀況。「蔣公」比起古代的皇帝來稍有「進步」的地方是,中山樓完工之後,沒有將工人們活埋陪葬。那麼,你們還不感恩戴德?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十二日,中山樓蓋成之際,蔣介石發表一篇講詞,有一段是這樣說的:
所惜者,台灣省久經割讓之痛,雖已光復踰二十年,既霑既足,而居室之陋、建築之隘,無以見我中華侖奐之美與文化之盛!今者國際人士之來臺觀光者與日俱增,嘗以其僅見中華文物之豐富,而未能一睹我中華文化傳統建築之宏規,引為莫大之缺憾!去歲孫中山先生百年誕辰,政府請於陽明山啟樓建堂,且乞以樓顏之曰「中山樓」,以堂顏之曰「中華文化堂」,意在紀念孫中山先生手創民國之德澤,亦以發揚中華文化之矞皇。


中山樓一樓「中華文化堂」。圖/取自「陽明山中山樓」官網

雖然已經過去半個世紀,那股酸腐之氣仍撲面而來。蔣氏毫無歷史感,也不尊重台灣自身的文化脈絡,掩耳盜鈴地汙衊台灣「居室之陋、建築之隘」。那麼,他每天去辦公的總統府不正是日治時代的總督府嗎?他舉行就職典禮的中山堂不正是日治時代的公會堂嗎?即便以中式建築而論,台灣亦有不少風華絕代的古厝,如林家花園,以建築之美而論,比老蔣的士林官邸漂亮多了。老蔣竭力貶低台灣的文化和建築,是要凸顯其作為高等華人、中原文明代表者的優越性,由此證明他統治台灣乃是眾望所歸、理所當然。

在二樓宴會廳外面的走廊上,有一個小型郵票展,一部分名之曰「永懷領袖」,彙集了台灣發行的紀念孫文和蔣介石的郵票。其解說文字為:「國父孫中山先生是中華民國之國父,亦是華人世界最尊重的革命家之一,也是三民主義思想的創建者;蔣中正先生則早年留學日本,返國後投身中華民國政治,受孫中山賞識而崛起。孫去世後,領導中國國民黨逾半世紀,於國民政府執掌軍政大權,領導中國渡過北伐、訓政、第一次國共內戰、中國抗日戰爭,至第二次國共內戰後退往臺灣。行憲後連續擔任第一至五任中華民國總統達二十七年,在中國近代史上有著重要地位。」對孫文是虛晃一筆,重點是讚美蔣介石。敗軍之將居然被塑造成上帝般光鮮。然而,擔任一至五任總統達二十七年,本身就是對「行憲」的絕大諷刺,終身總統不就是皇帝嗎?

自古帝王愛風水,不問蒼生問鬼神

當初,中山樓建築之難,確實是獨裁者「強人所難」。建築師修澤蘭曾披露在火山口上蓋大樓的困難之處:
開工後,基礎施工非常艱巨而不平常。一樓是容一千八百人的大禮堂,跨度從柱中心到柱中心達廿八公尺,上面還有一層容二千人的大餐廳,再上面是十四公尺高的中國式歇山屋頂,全樓高度達三十四公尺。基地下麵是堅固磐石層,開工後用炸藥開挖,兩個月只炸掉一公尺左右,那時只有變更設計提高基礎。但是前一半地基,並不是堅石,而是雜亂的碎石和泥土,還有一層白色硫磺土。在建築學上最怕的就是將一棟建築物,建在不同載重力的基地上,日後將會發生裂口,更嚴重的則會倒塌,經過審慎思考,我將前面三層樓跨度小而高度正常的部份放在前段基地,並將柱子依照實際需要加長加大,使每支柱子都深入到硫磺土層以下而長短不一,最長的柱子在地面下有深達十二公尺以上。本工程特別在前後物相接處,從地樑開始就將鋼筋切斷,使前後獨立分開,中間加一道伸縮縫。

中山樓被蔣介石政權當作「復興中華文化及憲政發展的象徵」,而作家陳列則將其形容為「一座讓人耳目暈眩、神志癡惑的權力迷宮,甚至就是一則神話本身」。為什麼非得修建在火山口上呢?當然是為了滿足絕佳的風水地理條件。作為「革命軍人」和「革命領袖」的蔣介石,居然迷信風水,《周易》和《推背圖》比之聖經和「三民主義」更能讓他心安。


中山樓一樓「中華文化堂」。圖/取自「陽明山中山樓」官網

即便退到了台灣,蔣介石仍然要用讖緯的方式自我神話。若站在「天下為公、大道之行」的牌樓下,左右兩側的山脈便是風水師所說的青龍白虎,山腳的溪水是玉帶,右邊的山丘則是龍珠。更為「神奇」的是,沿中山樓、牌坊向下,有一條中軸線,中軸線上有士林官邸、圓山大飯店,其終點則是總統府。為了滿足這一「風水」,蔣介石將「科學」扔到一邊,非得讓建築師完成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中國,包括整個亞洲向現代文明轉型之難,在於觀念的轉化。從蔣介石、毛澤東到馬英九、習近平,表面上看是具有現代意識的國家領導人,骨子裡卻全都是求神拜佛、裝神弄鬼的那一套。在中國文化中,風水師是獨裁體制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偶像崇拜的神秘性離不開風水師的濃妝艶抹。偶像崇拜、巫術氾濫、迷信盛行,中國本土、香港及台灣均如出一轍。香港身家上億的知名風水師李居明,親筆創作粵劇《毛澤東》,在其經營的戲院演出。李居明說,這是一部青春勵志題材的戲劇,跟政治無關。「沒有人說過不准我去做,到目前這刻,我還享受香港人的創作自由。」記者接著問他:「那寫一個有關學運領袖黃之鋒的粵劇可以不?」李居明如此回答說:「我會寫梁振英吧。」

「萬年國代」在此退出歷史舞臺

中山樓的功能是國會議場。可是,那時的台灣並沒有代表台灣民意的國會,只有從中國大陸逃亡到台灣的「國民大會」。年復一年,「反攻大陸」無望;年復一年,國大代表垂垂老矣,就有了「萬年國代」之美名——既然有「終身總統」,「萬年國代」又何足為奇。

在獨裁政權之下,往往有「花瓶國會」,國民黨如是,共產黨亦如是。一九五零年代,共產黨軍隊進入西藏,年輕的達賴喇嘛對共產黨抱有幻想,應邀到北京出席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並「當選」副委員長。多年後,達賴喇嘛在回憶錄中寫道:共產黨的會多,這一點舉世聞名,議程冗長而無聊,「周恩來有一次連續作了五個小時報告,而陳毅的演講甚至超過七個小時」。大部分參與者只是傾聽者,意興闌珊,沉默地閱讀文件和喝茶。次年,達賴喇嘛赴印度訪問,有機會到印度國會旁聽,發現那裡的氣氛截然不同,「國會議員坦率發表意見,用最強烈的措詞批評政府」。

在台灣陽明山中山樓上演的戲劇,與在北京人民大會堂上演的戲劇,劇本大同小異。曾經是在野黨的增選國大代表的陳列,後來在長文《假面》中將「山中往事」寫得惟妙惟肖。那是國民大會的末期,因為死掉的老代表太多,國民黨不得不允許補選一批台灣人。陳列參選時給選民的承諾,居然是「廢除這個機構」——環顧全世界,這大概是最讓人目瞪口呆的參選政綱了。


第一屆國民大會第五次會議。圖/取自「陽明山中山樓」官網

陳列是極少數晚上居住在山上簡陋房間的代表,絕大多數代表都到山下「交際」去了。漫長的會期,讓陳列每天都能在會議結束後,在喧囂散去的寧靜園區內散步。他走遍了這裡的每一個角落,除了建築工人和管理人員,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座巨大的迷宮:「這個樓這個堂,一座極盡費心美化神話了的宮殿。虛構的永恆、正脈傳承、榮耀。虛構的人的天縱英明、超凡入聖。以及一直也被虛構化了的合法性統治。」其實,帝王宮殿的風格以及背後的皇帝心態,在近代中國經過鴉片戰爭、甲午戰爭、戊戌變法、庚子拳亂、辛亥革命和五四運動,早已支離破碎。誰能將滿地的碎玻璃重新拼湊成一面鏡子呢?蔣介石不能,毛澤東也不能。

不過,宛如紫禁城或天壇的中山樓,倒也如衣裝一樣,正適合那些「萬年國代」們。對於跟自己坐在同一個議場內的「老賊」,陳列鄙夷地寫道:「他們利用每六年一次投票選同一個姓氏的總統,並為之提供長期威權統治的法律依據。就在下臺前,他們還能奮力一搏,演出『山中傳奇』,然後各自拿了五百六十萬的『退職金』,蹣跚地揚長而去。」對於跟自己一樣是第二屆代表的同僚,陳列也毫不留情地批判說:「他們的修憲成了摧毀法律的尊嚴。」因此,對陳列而言,中山樓的這場會議成了莫大的折磨:「這幾天裡,我之所以有時目瞪口呆,內心困惑迷亂,覺得不適其所,也許主要是因為我從未有過這樣子突然地,而且一天又一天,置身在這麼多的權力中人之間,近距離見識到這些玩家們真的可以這麼恣縱放懷、樂在其中、不覺疲憊地玩弄政治,虛虛實實,真假難辨。」一個有良心的作家,一個政治素人,很難適應這種「近墨者黑」的生活。

曲終人散,陳列回到了書齋,國民大會遁入了歷史,中山樓亦「門前冷落鞍馬稀」。每天,除了少許前來參觀的遊客(又以陸客為多),就是寂寞地迎接花開花落、雲卷雲舒的管理員。


圖/翻攝自「陽明山中山樓」臉書

地址:臺北市北投區陽明路二段15號
電話:(02)2861 6391
開放時間:週一至周日:早上8點半至下午3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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