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標題【民報】行走的台南史:府城的過往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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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台南史:府城的過往與記憶

2020-04-22 10:16
作者:蘇峯楠
譯者:
出版社:玉山社
出版日期:2020-02-10
官方網址:

府城的時空旅人之書,寫給故鄉的悠長情感與記憶。

本書特色:

◎他用歷史學的訓練重新審視故鄉,踏實的走過珍愛的城市,並考據史料、傳說找尋記憶的源起。

◎從抬眼所見的梅花、榕樹,腳下的階梯、磚石,到餐桌上的虱目魚和甜食,在台南的街道巷弄中隨手一指,他都有說不完的故事。

◎跟著他的文字在大街小巷中穿梭,看到台南生活裡被歷史、文化緊緊包覆的歲月累積,感受台南人的深情與驕傲。

內文試讀—赤崁街

府城是一座充滿故事的城市。歷史在這裡層層疊疊,釀了數百年,每滴結晶都醞化為悠久的故事,成為這座城市的生長養分。所以,在這裡隨便走一條路、吃一碗羹、拂一襲風,都會不小心跟某些故事擦身。

如果要在城裡找一個故事的起點,民權路是滿適合的。從尼德蘭─現在大家俗稱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管理的普羅岷西亞市街,到大清國統治下的府城大街,再到大日本帝國統治下的本町通,直到現在的民權路,一座城市的人來人往、繁起華落,盡藏於這條城內最重要的中軸道路。

話雖如此,府城也不只有民權路而已。城內每條街、每道巷、每個角落,都留著自己的故事。所以選另一條路走,來個不期而遇,也是不錯的方法。

有一條赤崁街,就位在赤崁樓旁。成功國小學生上課、放學經常要走這裡。香客要到大士殿參拜觀音佛祖,也常經過。甚至走這條路,可以在民族路跟成功路之間迅速穿梭,對在地人而言,算是很便利的捷徑。這幾年,幾間新開的燒烤居酒屋、異國風的德國啤酒吧陸續現身在巷弄中,小路小屋小酌小燒烤,在小地方裡圓一個古都的小靜謐,也增添了隱秘的小趣味。

對府城人來說,這條小街,好像差不多就這樣了吧。但它或許還可以帶我們回到府城那個遙遠、原初的世界。

原初之境

「赤崁街」這名是戰後才取的,典故顯然來自它旁邊的赤崁樓。不過在三百多年前,已經有人先用過這名字。

1661年,鄭成功率軍攻打台灣,當時在部隊任職戶部主事的楊英,稱呼赤崁樓為「赤崁城」,叫這一帶地方為「赤崁街」。他所說的,不是現在的赤崁街,而是指今天民權路一帶的市街。

「赤崁」是今天台南市區的早期名稱。1623年,一位來自阿姆斯特丹的荷蘭地圖繪製師,已經在他所畫的台灣與澎湖海圖裡,於後來府城的位置寫下了「Samcam」的名字。之後,荷蘭人稱「Saccam」、西班牙人稱「Chacam」,大概差不多都是源於赤崁的發音。赤崁究竟是什麼意思,目前仍眾說紛紜,總之可以確定的是,在荷蘭人來到台南前,這名字就已經存在。

在那幅海圖畫好的隔年,荷蘭人就從澎湖來到當時稱作「大員」的安平。他們不只在那裡蓋城堡,也想進入台江內海另一邊:福爾摩沙島陸地的赤崁。

赤崁是新港社群原住民的傳統生活領域。漢人曾有這樣的傳說:荷蘭人在赤崁向新港人買一塊跟牛皮差不多大小的土地,新港人欣然接受,但荷蘭人卻把牛皮剪成線,圈出一大片土地。眼見對方投機取巧,新港人瞠目結舌,卻也莫可奈何。

這般用牛皮取地的故事,很有戲劇張力,感覺很適合配茶點,邊啜飲邊賞聽,所以才會在往後不斷地傳誦吧。然而,講述這個故事的人,其實不只存在台灣,就連在海外也流傳著類似的情節,最早可以追溯到距離府城九千多公里遠、時間在兩千多年以前的腓尼基人(Phoenicia)。

傳說中,腓尼基人遷移到北非的突尼西亞,向當地部落取得一張牛皮大的土地。他們也是將皮剪成線,圈出一大片土地,建立了迦太基城(Carthage),日後得以與希臘、羅馬抗衡。

之後,這個故事成為歐洲人的民間傳說。可能是在十六、十七世紀時,這傳說也隨著歐洲人的海外腳步傳入亞洲,變成另一種在地性故事。看來,在這個傳說裡,其實也藏著當時廣闊浩瀚的流動時代。

至於荷蘭人到底是怎麼跟新港人接觸的?從《巴達維亞城日誌》的紀錄來看,荷蘭人是以十五匹cangan花布為代價,向新港人交換到這片土地,並預定把商館以及中國、日本人居住地遷到這裡,發展成一個新市鎮。

在此之前,依照荷蘭人描述,當時的赤崁地區,有一條淡水河川通過,土壤肥沃,動物、魚類資源豐富,相當適合開闢維生。而在之後西班牙人所描繪的地圖裡,也生動記錄了荷蘭人在這裡獵捕鹿群的畫面。

綜合這些紀錄來看,赤崁一帶,原本是綠水青山,而且在水聲風拂之間,可能還伴著一些梅花鹿的呦呦輕鳴,彷若原初優美之境。在日後一連串海外移民接踵而來以前,這裡自然作息,未有所屬。原住民,鹿兒們,與滋生之萬物,自己當家作主,都是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

月下長安

荷蘭人取得了赤崁土地的使用權之後,在此規劃新市鎮,並將其命名為「stadt provintie」,普羅岷西亞市街。provintie是「省份」的意思,這是為了紀念十六世紀晚期共同結盟抵抗西班牙王朝的尼德蘭北方七省。

1653年,荷蘭人又在市鎮的海濱地帶再蓋一座堡壘,就是現在赤崁樓的前身。那海濱的位置,大約就在現在的赤崁街。漲潮時,台江內海的海水可以拍打到城樓下。黃昏時刻,在城上往西望去,可看到日落海面、金波粼粼的夕陽景緻。十八世紀的清代文人,把這幅景色命名為「赤崁夕照」。

日後,台江內海不斷淤積,海水離府城越來越遠,赤崁樓旁浮現新的陸地,而街道、房屋也跟著往西邊擴展,這片城西市街的發展地位也越來越重要。1750年,連原本在今天台南醫院的位置辦公的知縣,也把他的衙門搬到赤崁樓北邊。

當時的赤崁街,剛好就是縣衙前面的街道,所以大家稱那裡為「縣口」。縣口街很長,於是成功國小那頭,叫做「縣口尾」;靠近天后宮、武廟那頭,叫做「縣口頭」。縣口頭比較熱鬧,市民要去縣衙洽公、打官司,大多是往縣口頭走過去。

要打官司,得先寫狀紙。在縣口頭聚集了許多代客寫狀紙的代書館,所以這段路又叫「代書館街」。今日赤崁樓庭園的咖啡攤,大家在樹下悠閒啜飲;但百餘年前,這個位置可能是一群代書忙著伏案搖筆桿,在幫顧客寫公文與訴狀。

當西邊的海水漸漸化為城西市廛,整個府城的規模變得更大,也更熱鬧了。直到1942年,考古與民俗學者國分直一登上赤崁樓,還能遙望到一點悠揚的城市景緻,他是如此描述:

發展於台南西邊斜面的古街巷,仍多彩地殘留了昔日的面影。月夜,若站在赤崁樓上,能讓人想起『長安一片月』的詩句。沐浴在月光下的那些屋瓦,真美。

長安一片月,是中國唐代詩人李白的詩句。我也曾經試著爬上赤崁樓,想要看看國分眼中這片「月下長安」長什麼樣子,可惜看不出個所以然。但這也不令人意外,因為眼前的現代樓房,都已經比赤崁樓還高了嘛。

這是城市生長的證明,長安的消失是必然的。不過至少我們知道,這座城市的景緻,曾經帶給許多人不同的感動。

城裡迴盪著叮噹聲

城市越來越熱鬧了。然而,這塊土地原本的主人還在嗎?

在十八世紀的古地圖或風俗畫裡,可以看到一些原住民的身影出現在府城。他們有的駐足店舖前,可能是進城採買時,在街頭觀望著商品吧。另外,也有很多人侍立在官員坐騎旁,或幫官員扛轎。身為清朝統治下的「熟番」,他們有義務負擔差役,特別是公文傳遞,經常是交給健步如飛的青年「麻達」們遞送。城裡街巷中或許曾迴盪著,他們疾走時手上銅環所發出的叮噹聲。

然而,住在城市裡的大多是漢人,不是原住民。甚至連部落的生活資源與文化,也因為漢人的進入而逐漸變化。之後,新港人開始離開原鄉,另覓他地生活。

先離開赤崁街一下。往隔壁新美街走,到開基武廟看看。

開基武廟小而精巧,保留了昔日倚臨在港邊的狹長空間感。相較於不遠處規模較大的「大關帝」祀典武廟,府城人俗稱這廟為「小關帝」,或是「關帝港」。

關帝港是過去廟前的水道。商人們的貨品,曾經頻繁地往來於關帝港以及下游的佛頭港。因此位居水道頂端的小關帝廟,和城內的商人們有著密切的關係。

1818年春天,小關帝廟整修完工,出錢資助工程的諸位善信名號,都被銘刻在前殿牆壁的功德石碑上。像是主掌府城商貿事務的三郊組織,林朝英經營的批發商號「林元美」,竹仔街吳家的業戶「吳德昌」,做篾街黃家的成員「黃本輝」|廟門口還可看見他弟黃本淵題字的石柱對聯,以及道衙戶房的胥吏韋啟億等城內主要紳商大戶。而在廟境內的店舖,像是碗店、茶郊等,也都以媽祖會的名義捐獻。

這當中,在「本境店主」的項目下,有個「戴光來」,頗令人在意。差不多在此時,也有一位叫這個名字的人,他就是來自新港部落。

曾經的天與地

1768年秋天,一位名叫黃教的人,在今天的高雄岡山舉旗起事,率眾抗官,底下的群眾則出沒於台南、高雄一帶的沿山丘陵。官府出兵征剿,當時新港社的部落領袖Tarinau─漢字寫作「大里撓」,也帶領部落族人協助官軍。

這群新港人跟隨官軍來到今日高雄內門北邊。前方就是禁止越界開墾的番界,但知府鄒應元要在這裡設立防守據點,於是特許Tarinau帶領部落族人越過番界,建立防禦木柵,開墾土地。

利用這次機會,新港人在內門取得一片新天地,落地生根,往後也跟官府保持良好關係。Tarinau的兒子戴光位,後來擁有「屯番」部隊高等軍官的職位。在海賊王蔡牽侵擾府城時,他也因為帶兵協防府城有功,在1806年受官府賞予五品頂戴的頭銜。

戴光位有個弟弟,名叫戴光來。小關帝廟石碑建成的時間,跟Tarinau兒子們的活動時期十分接近,雖然石碑上的「戴光來」到底是誰,目前還不能確定,但如果真是這位戴家成員,那麼這名新港人後裔,後來可能進城經商,成為一位城內商人,大概就像是我們現在所說的都市原住民吧;不僅如此,他還可能發展出足夠的能力資助寺廟整修,跟其他府城紳商一起參與城內的公共事務。

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曾經因為人群與歷史的因素而四處流移。但有些人可能還是隱約記得他們原本的家。

左鎮區岡仔林的李家,是從台南遷移到左鎮生活的部份新港人。其中一代的李文貴,擁有「屯番」外委的中等軍官職銜,當時是在戴光位管轄之下。現在李家的族譜中,摻進了一些像是「來自中國江蘇省新港府」的異置記憶,但也保留了先祖渡海而來,以及曾經待過台南檨仔林(今台南市美術館二館一帶)的蛛絲馬跡。

即使很多人遠遷他地,但戴光來的線索,是否能告訴我們,或許新港人也沒離這片曾經的赤崁、曾經生活的天地太遠?這裡面或許也有許多想像的可能吧。

府城的起點

走在赤崁街上很舒服,特別是有陽光的時候。這裡的陽光,會篩過路傍樟樹的綠茵,華麗地潑灑在赭紅的圍牆與步道上。那是一片這座古都才有的寧靜與悠閒。

然而,同樣的陽光,三百多年前照耀的,可能是金光閃耀的沙灘;一百多年前,則是照亮繁忙的縣衙門口與代書館街。在這條還留著「赤崁」地名的馬路上,或許可以找到府城的起點,以及她在時間荏苒裡如幻的身影。

從這裡出發,府城的故事就這麼開始了。

作者簡介

蘇峯楠  漫步照相者,放空愛好家,博物館研究員,以及一個只要吃到正統府城碗粿(再配個魚羹),就能深刻感受到滿滿生存意志的台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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